寝殿内,烛火跳了最后一跳,宫女进来换了新烛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靠在榻上,薄被拉到胸口,小兕子被抱走之后,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李淳风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,但李世民脑子里还在转着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臣修行数十年,自愧不如。”
这是李淳风说的,李淳风跟了他这么多年,从没说过这种话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长孙皇后。
长孙皇后还没睡,眼睛半睁半闭,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,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太多。
“观音婢,睡了?”
“没。”长孙皇后睁开眼,“陛下,臣妾在想事情。”
“朕也在想事情。”李世民把手枕在脑后,“在想李牧。”
长孙皇后侧过身来,看着他,“是关于封赏的事?”
“嗯,今天太医和李淳风都确认了,你的气疾确实被压制住了,那些小毛病也没了。”
“李淳风还说那股法力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朕不能装糊涂,该给的东西得给。”
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,道:“二郎打算给什么?”
李世民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,“朕想了一路,想不出他缺什么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之前不是说了,虚衔。”
长孙皇后提醒他,说道:“不给实职,不让他上朝,不让他被束缚。给他一个名头,既体面,又不耽误他在清泉监躺着。”
“虚衔也得有具体的名目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说道:“王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……给他什么爵位?给他哪个等级?”
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,她知道这里面的分寸不好拿捏。
给低了,显得皇室小气,李牧对李唐的恩情摆在那里,不能寒了人家的心。
给高了,以后怎么办?
李牧还年轻,才十六七岁,以后还要立功,还要突破,还要做更多的事。
现在就把爵位抬得太高,将来拿什么赏他?
“臣妾建议从最低的开始。”
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分量,“开国县男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九等爵最末一等,从五品上。”
长孙皇后继续说,“名义食邑三百户,不算多,但也不寒碜。”
“李牧不在乎这些东西,给多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,给少了也不会计较,但咱们不能随便给。从最低的开始,以后他还有进步的空间,还有再往上的余地。”
“这样一来,既能体现皇室的诚意,又不至于把路走死了。”
李世民转过头,看着长孙皇后,“从五品上,三百户,观音婢,你这是把账算到骨头里了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笑,“跟二郎学的。”
李世民也笑了,他重新躺平,望着头顶的帐幔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三百户,从哪个州划?划哪块地?”
长孙皇后的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下,像是在虚空中勾出一幅地图。
“封地的位置,倒是个值得细想的事。李牧那个性子,你给他江南鱼米之乡,他不会去看一眼。你给他关中富庶之地,他也不会去收租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给他中等偏下的土地就好,甚至再差一些也无妨。反正他不会去,封地产出多少他不在乎。”
“但封地的位置——二郎可以选在靠近边疆的地方。”
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“观音婢,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们不是说现在要用他,但以后呢?边境不宁,突厥虎视眈眈,高句丽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万一哪天真出了大事,朝廷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请教李牧。封地在边疆,朝廷过问封地的情况,总比平白无故去找一个清泉监的牧监要说得通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殿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,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
他侧过身,看着长孙皇后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赞许,有感慨,还有一丝老狐狸遇到了老狐狸的意味。
“观音婢,朕发现你比朕还会算计。”
长孙皇后轻轻笑了一下,“臣妾只是觉得,李牧这样的人,不能只是用过就丢。他是大唐的福分,不能浪费。”
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,伸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“还有一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牧的回春之术三天才能用一次,一次只能治一个人。接下来怎么安排,得有个章程。”
长孙皇后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。殿内的气氛从刚才的轻松变得沉了几分。
“本宫在想这个事,”她说,“二郎先说。”
李世民伸出一只手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