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太极宫。
几辆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时,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朱红色的大门照得一片温暖。
李世民先从车上跳下来,回身扶着长孙皇后下车。
长孙皇后的脸色在灯光下红润得有些晃眼,与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。
李丽质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兕子跟在后面,小兕子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小囊君的粥”,把脸埋进李丽质怀里,又沉沉睡去了。
后面那辆马车里,李承乾拄着竹杖慢慢走下来,步子比上午慢了一些,但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眼中的轻松。
李世民站在宫门口,看着这一家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朝王德吩咐道:“送皇后娘娘回寝殿休息,送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回各自住处,送太子殿下回东宫。让御膳房准备些清淡的吃食送过去,今晚就不用再过来了。”
王德躬身应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长孙皇后看了李世民一眼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了解自己的丈夫,知道接下来他要办的事情,就是确定她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问题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由宫女搀着,朝寝殿的方向走去。
李丽质抱着小兕子跟在她后面,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朝李世民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感激,有释然,还有一种女儿对父亲特有的依赖。
李承乾拄着竹杖,朝李世民行了一礼,什么也没说,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,步伐虽然一瘸一拐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李世民目送他们走远,直到几道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,才收回目光。
他站在宫门口,沉默了片刻,然后朝王德说道:“传朕口谕,召太医院所有御医到两仪殿候着,再召太史令李淳风来。”
王德一愣,有些惊讶地问道:
“陛下,所有的御医?”
“所有的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,“让他们带上诊具,即刻来。”
王德不敢再问,小跑着去传令了。
李世民没有去两仪殿,而是直接朝长孙皇后的寝殿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,袍角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身后的侍卫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到了寝殿门口,他没有进去,在廊下站定,朝守在门口的两个宫女吩咐道:“让太医们直接来皇后寝殿。皇后不用挪动了,就在榻上诊脉。”
宫女连忙进去通报。
李世民站在廊下,负手而立,望着殿前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。
暮色中的槐树像几个沉默的老人,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他的手指在身后轻轻叩了两下,又停了下来。
太医们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太医院离长孙皇后的寝殿不算远,加上王德催得急,太医令带着六位御医,提着药箱,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。
几个人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,擦了擦额头的汗,鱼贯而入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李淳风,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步伐不紧不慢,与前面气喘吁吁的太医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李世民已经进了殿,坐在长孙皇后榻边的一把椅子上。
长孙皇后靠在榻上,身后垫着两个软枕,身上盖着薄被,脸色红润,精神很好,看不出半点病态。
小兕子已经被宫女抱走了,李丽质和李承乾也各自回了住处,殿内只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个人。
太医们进殿,齐刷刷跪下,恭敬地行礼说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!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,没有多余的寒暄,“朕今日召你们来,是要你们为皇后娘娘复诊。诊脉、问症、写脉案,一样都不能少,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。”
此话一出,太医令心里一紧。
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,肯定不是小事。
他跪在地上,没有立刻起来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问道:“陛下,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吗?”
“不适?”
李世民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得意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“你去诊了就知道了,不是不适,是好得不得了。但朕要你们亲口确认,亲笔写下来。”
太医令这才松了口气,连忙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李世民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淳风,“太史令,你也去,你修道的,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。朕要你用你的法子确认一遍,等太医们诊完了,你再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