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，两仪殿。
李世民的口谕传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，王德已经从内侍省调了四个得力的小太监在值房里候着。
这几个小太监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，年纪不大，但做事利索，嘴严得像上了锁。
四人垂手站在墙边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等着王德发话。
王德没有急着吩咐他们，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，戴了幞头，腰间挂了个出入宫禁的铜牌，吩咐小太监们先在值房里等着，自己出了宫门，往户部衙门走了一趟。
户部衙门在承天门街以西，距离皇宫不过一里多地。
王德走得快，不到一刻钟就到了。
他在门口报了名号，门房不敢怠慢，一路小跑进去通报。
户部侍郎刘政会正在值房里批公文，听说皇帝身边的王公公来了，连忙起身相迎。
王德虽然不是朝臣，但他是李世民身边最亲近的内侍，在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。
刘政会客气地让了座，命人上茶。
王德没有喝茶，他把李世民的口谕转述了一遍，只不过不是李世民的原话，而是经过修饰的、冠冕堂皇的说法。
他说：陛下要修一部《氏族志》，需要查阅近几十年的婚配记录，尤其是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情况，了解姻亲关系对子嗣健康的影响。
这是陛下修书所需，不是查案，不必声张。
刘政会听了，没有多问。
皇帝修书是常有的事，从前的《括地志》，现在的《氏族志》，都是大工程。
他命属官从架上调出了近二十年的婚配档案，搬到王德面前。
王德坐在一旁，一本一本地翻，一页一页地看，把那些表亲联姻的人家一条一条地摘出来，比如夫家姓氏、妻家姓氏、成婚年月、籍贯住址、子嗣情况，能查到多少算多少。
王德在户部待了将近一个时辰，厚厚的案卷翻了几十本，摘录了二十多户人家的信息，把本子记得满满当当。
他合上本子，朝刘政会拱了拱手，道了谢，离开了户部衙门。
回到宫中值房时，四个小太监还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边，一步都没敢挪。
王德把本子翻开，将摘录下来的人家按坊划分，一条一条地分派下去。
永宁坊那家姓张的、崇仁坊那家姓王的、宣平坊那家姓李的……哪条坊，哪户人家，问什么话，怎么问，问到什么程度，事无巨细，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四个小太监听完，各自领了差事，把地址默记在心，换了便服从侧门出了宫。
王德坐在值房里，把本子剩下的空白页撕下来烧了，只留了记录的那几页，锁进抽屉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等着那几个小太监回来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，四个小太监陆续回来了。
三个人先到，把本子交上来，王德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张家的大儿子娶了舅舅家的闺女，生了两个孩子，大的三岁多了还不会走路，小的生下来就体弱，三天两头跑医馆。
王家娶了表妹，生了三个只养活了一个，另外两个都没站住。
李家、赵家、孙家……一个个本子摞在一起，一桩桩一件件，触目惊心。
最后一个小太监回来得最晚，天已经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