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接商演的日子,林寒江把自己关在酒店里。
窗帘拉着,灯开着,桌上摊满了写满又划掉的谱纸。
他趴在桌上,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旋律。
《单身情歌》的第一期成绩摆在那里。
第六名,922票。
离他的预期差了很远。
嗓子没恢复是事实,但歌本身呢?
他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,抛开那些技巧、发声、共鸣,问了自己一个最直接的问题。
这首歌,够不够好?
答案是肯定的。
不是自恋,是市场已经给出了反馈。
《单身情歌》那种直白的、带着自嘲的都市情歌,在1993年的华语乐坛正是最吃香的风向。
张学友的《吻别》为什么能火遍全亚洲?
不是因为歌神的名头,是因为歌词里那句“吻别”戳中了每一个经历过离别的人的心。
不是撕心裂肺的痛,是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、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涩。
林寒江把这几年的热门歌曲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从《一场游戏一场梦》到《再回首》,从《让我欢喜让我忧》到《花心》,真正能留下来的,不是那些炫技的,不是那些喊口号的,是那些让人听了之后觉得“这就是在说我”的歌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。
下一期要唱原创,这是硬性规定。
他手里有好几首存货,拿出去都能打。
但他犹豫的是,哪一首最夺得第一?
好像很难。
这个级别的演唱实力都有。
全靠歌曲本身了。
“砰!砰!砰!”
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苏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:“林总,开门!”
他起身开门,苏晓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孟庭苇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“庭苇姐?”
其实孟庭苇也没比他大几个月。
“喊庭苇就好,把我喊老了。”
“好,庭苇。”
此时苏晓推开他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你在干嘛?出去逛逛,找找灵感。”
林寒江说:“写歌呢。”
苏晓说:“写不出来硬写,不如出去走走。”
孟庭苇站在门口,没进来,轻声说:“我想去故宫看看,正好苏姐说你在酒店憋着,就一起来叫你了。”
林寒江看了看桌上那一堆废纸,叹了口气。
“行,出去走走吧。”
关了灯,锁了门,三个人出了酒店。
桑塔纳在长安街上不紧不慢地开着,车窗摇下来一半,五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路边的尘土气。
林寒江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孟庭苇。
她靠在后座,头微微侧着看窗外,京城的天空灰蓝蓝的,不是台北那种透亮的蓝,但她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读一本书,每一页都不想错过。
苏晓也坐在后面,陪着孟庭苇说话。
很快到达了故宫,买了票。
故宫,午门。
孟庭苇站在那扇巨大的朱红城门前,仰着头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门洞又高又深,站在门口往里看,像一条通往另一个时代的隧道。
她抬起头,看着高高的城墙,红色的墙身斑斑驳驳,有些地方褪了色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,像老人的皮肤,皱纹里藏着说不完的故事。
孟庭苇看得很仔细,身子微微后仰,脖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分明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一声叹息。
“这墙,见过太多人了。”
她伸出手,没有碰到墙面,只是虚虚地拂过去。
“有皇帝、皇后、太监、宫女、将军、士兵、洋人、传教士。几百年来的人,像水一样流进来,又流出去。”
苏晓站在她旁边,也仰着头看。
她没去过台湾,没见过台北故宫,但她觉得,京城的故宫和台北的故宫,应该是同一个故宫,只是被海隔开了。
林寒江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裤兜里,没说话。
也是静静的看着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空荡荡的,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孟庭苇站在广场中央,转过身环顾四周,裙摆在她脚边轻轻转了一圈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在灰扑扑的广场上像一小片移动的蓝天,安静地飘着。
“我以前在台湾,只能在书上看故宫的图片。”
“黑白照片,很小,看不清细节。老师说,这是我们的文化,我们要记得。可记得有什么用呢?看得见,摸不着,像隔着一层玻璃,隔着海峡。”
她蹲下来,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石砖。
石砖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,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现在站在这里,才知道它有多大。”
苏晓来过很多次京城,但是和孟庭苇这样认真的去细看,还是第一次。
她们沿着中轴线走,从太和殿到中和殿,从中和殿到保和殿。
孟庭苇走得很慢,像在丈量时间的长度。
太和殿的台阶很高,孟庭苇迈上去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,像个孩子爬楼梯,动作有点笨拙。
站到最高处,她转过身,回望来路。
广场一层一层地铺下去,远处的午门在天际线上显得小小的。
她忽然说:“皇帝上朝的时候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一步一步,从南到北。文武百官站在两边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”
林寒江说:“你好像来过。”
孟庭苇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。
“很多电视剧就这么演不是?”
“确实是这样。”
保和殿后面有巨大的云龙石雕,一整块汉白玉,雕着翻腾的龙纹。
孟庭苇蹲下来,手指顺着龙的鬃毛纹路慢慢滑过,从龙头到龙尾,一寸一寸,像在替它顺气。
“这个,在台湾看不到。”
穿过乾清门,进了后宫。
孟庭苇在一口井前停下来,井口用铁栅栏封着,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珍妃井”三个字。
她站着看了很久,目光定在井口,像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过去。
苏晓给做了介绍:“这里掉下去一个人,光绪皇帝的妃子。八国联军进京城的时候,慈禧让人把她推下去的,她才二十几岁。”
孟庭苇听后,感觉多了一股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