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她掉下去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,也许在想,下辈子,不要生在帝王家。”
苏晓说完,看着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井口,想象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黑暗中坠落,水没过她的头顶,她的呼喊被几百年的风声吞没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有些心酸。
作为新闻工作者,有时候会不觉的代入。
她们没再说话,穿过坤宁宫、交泰殿,从神武门出去。
景山。
从故宫北门出来,对面就是景山公园。
孟庭苇提议上去看看。
上山的路不陡,石阶被磨得光滑,路两边古柏参天,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香。
站在山顶往下看,故宫的全景尽收眼底。
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宫殿层层叠叠,从午门一直排到神武门,中轴线笔直地切过去,把这座城劈成两半。
孟庭苇站在观景台上,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,她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。
“你说,那些住在里面的人,有没有想过,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台湾来的女孩,站在这里,看他们曾经的家?”
林寒江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不会吧,没人会预知未来。”
当然,除了林寒江这种重生者。
孟庭苇自己笑了,笑得轻轻的。
“也许想过,也许想的是几百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他们吗。”
林寒江看着那片金色的琉璃瓦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国家,已经不需要皇帝了,迫害人民的人,依旧会被人唾弃。”
苏晓也点了点头:“是啊,我们需要的为人民创作更好生活的领导者。”
“那现在等到了吗?”
“或许,有吧?”
下午,天坛。
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幽深的光,像深海的颜色,又像远山的黛蓝。
孟庭苇站在殿前,仰着头看了很久,脖子酸了,低下头揉了揉,又仰起来。
“这个蓝,跟故宫不一样。故宫是黄,皇权的颜色,这个是蓝,天的颜色。”
苏晓还是充当解说员。
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,像是在描摹祈年殿的轮廓,从基座到重檐,从重檐到攒尖顶。
“以前的人在这里祭天,皇帝带着文武百官,从天不亮就开始走。一步一步走,不能骑马,不能坐轿,从斋宫一直走到这里。然后皇帝一个人走上去,站在最高的地方,跟天说话。”
远处有人在烧香,烟柱升到半空,被风吹散。
风吹过祈年殿的檐角,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到颐和园的时候,已经傍晚了。
昆明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湖水染成了橘红色,从岸边到湖心,颜色一层一层淡下去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
孟庭苇坐在湖边的石栏上,脱了鞋,光着脚悬在水面上方,晃来晃去,脚趾白皙细长,沾了一点灰。
苏晓吓了一跳,赶紧拉住她的胳膊:“你小心!掉下去我不会游泳!”
孟庭苇笑了,笑声清脆。
“苏姐,我会。”
苏晓说:“那行,我也试试。”
两人的鞋在旁边的石栏上并排放着,一左一右。
林寒江没有像她们这样,只是看着点她们。
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最后一抹光从佛香阁的顶上移开,落到山后。
“寒江,你下一期要唱什么?”孟庭苇忽然问。
林寒江摇了摇头,还没想好。
苏晓伸手指向远处的佛香阁。
夕阳在它身后烧成了一片火海,把它整个轮廓镀成了金色,在苍翠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庄严神圣。
“你看那个,它在那里立了快一百年了。八国联军烧过它,烧了,后来重建了,立在那里。日本人来了,它立在那儿。新中国成了后,要砸,有人偷偷把佛像藏起来了,它还是立在那儿。”
她放下手,侧过脸看他,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,瞳孔变成两颗小小的金珠。
“你写歌,不能只想自己。”
林寒江愣了一下。
好想有了灵感。
故宫的墙,墙上有刀砍的痕迹,但它站着。
祈年殿的蓝瓦,瓦上落了百年的灰,但它蓝着。
佛香阁的轮廓,被烧过,被砸过,被遗忘过,但它还在那儿立着。
不是不会倒,是不肯倒。
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,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他脱口而出:“天地龙鳞。”
孟庭苇没听清,问:“什么?”
林寒江说:“歌名,下一期要唱的歌,就叫《天地龙鳞》。”
……
三人吃了晚饭。
回到酒店,林寒江就开始写歌了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沙地响。
山与河,生与死,兴与衰,荣与辱。
那些在故宫、天坛、颐和园里看到、听到、感受到的一切,都化了旋律,化了歌词。
当然,有时候抄写也需要灵感。
偶尔会想不出来,唱什么歌曲合适。
但现在灵感来了,就像拧开水龙头,关都关不住。
写到“九龙壁瓦上琉璃”这一句时,他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想象那道脊背上的琉璃瓦,几百年来风吹日晒雨淋雪压,颜色依然鲜艳,像刚烧出来的一样。
继续往下写。
把刚写的几句在心里默唱一遍。
调子对不对,节奏顺不顺,哪里该换气,哪里该加装饰音。
不到半个小时,最后一个小节画上终止线。
林寒江放下笔,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把那张写满的谱子拿起来,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。
“这江山我起笔,民族血脉又几万里……”
他在心里跟着旋律走了一遍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。
敲到副歌“一片鳞一寸心”那里,节奏忽然顺了起来,像河流通了淤泥,一下子奔涌而出。
他停下来想了想。
副歌的情绪可以再往上顶一点,这里加一个渐强。
“故事飘摇我不忍听”这句的“听”字拉长,尾音往上滑,像一声叹息。
他拿起笔在谱子上做了记号,准备明天编曲时跟乐队商量。
明天得上报歌曲,到时候不用像第一期那样匆匆忙忙。
可以多去排练下,做到最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