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寒嫣说:“唱一个。”
林寒江说:“你作业写完了?”
林寒嫣说:“大过年的,你能不能别提作业?”
林寒江说:“那你别让我唱歌。”
林寒嫣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,靠在后座上,晃着腿。
下了高速,拐进国道,路况变差了。
坑坑洼洼的,车子颠得像在骑马。
林寒嫣被颠得东倒西歪,捂着嘴说:“爸,你开慢点,我要吐了。”
林润生说:“忍忍,快到了。”
林寒嫣说:“你刚才就说快到了。”
林润生说:“这回真快了。”
林寒嫣不信,但忍住了,没吐。
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麦苗还没返青,灰绿色的,稀稀拉拉地铺在地上。
远处有村庄,灰扑扑的砖瓦房,高低错落。
林寒江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烧秸秆的烟味。
这味道,是故乡。
进了村口,路更窄了。
桑塔纳缓缓驶过那条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土路,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车子驶入村子,已经到了中午。
村里人看着这稀奇的小汽车,不知道是哪位大老板来了。
毕竟这个时候买个嘉陵摩托车都算是富裕家庭。
何况是这个十来万的小汽车。
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汉站在路口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看着桑塔纳从面前开过去,也很疑惑。
就问旁边的人:“这是谁家的车?”
“不知道,没见谁家有这车。”
直到林润生放慢车速,摇下车窗,朝路边的人点头打招呼。
“林润生!是林润生!”
一个声音喊起来,像炸雷一样,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开了。
接着,更多的人从院子里,从屋里跑出来。
“林润生回来了!”
“开桑塔纳回来的!”
“这小子是不是又发财了?”
林润生穿着带毛领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,像个衣锦还乡的大老板。
车子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砖瓦房前。
这是林家的老宅,早些年还是黄泥房,后来林润生做生意赚了钱,推倒重盖,起了这栋青砖瓦房,带一个宽敞的院子。
院门是铁皮的,漆成深绿色,门头上贴着去年的春联,褪了色,边角卷起来。
以前林润色没回家,还有兄弟家里帮忙贴。
现在人情也冷淡了些。
林润生熄了火,下了车。
王秀莲拎着那袋装钱的包下来,林寒江和林寒嫣也跟着下了车。
林寒嫣伸了个懒腰,说:“终于到了,颠死我了。”
此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有亲戚,有邻居,有村里的村民。
他们都是听说了消息赶来的。
不光是来看热闹,是来要钱的。
当年林润生做生意,在村里集资,许了高息,家家户户都借了钱给他,少则几百,多则几千。
后来生意失败,林润生跑了,钱没了影。
村里人骂了好久,骂着骂着就麻木了,以为这钱打了水漂。
现在林润生回来了,开着桑塔纳回来了,他们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村子里的老支书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手里拿着一根烟,没点,烟卷都捏扁了。
他看着林润生,开口道:“润生,回来了?”
林润生说:“回来了。”
老支书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钱的事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大家都懂。
林润生从王秀莲手上接过那个黑色皮包,鼓鼓囊囊的。
他拍了拍皮包,说:“今天就是来还钱的,大家别急,进屋说。”
众人跟着涌进院子。
林润生把堂屋的门打开,屋里好久没人住,有一股潮气,桌椅上都蒙了一层灰。
王秀莲赶紧去擦,林寒嫣也帮忙,林寒江把窗户推开,通风。
亲戚和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进来。
堂屋不大,挤了三十多个人,满满当当的。
院子里还有人在等着呢。
林润生站在堂屋中间,把皮包放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沓沓现金,码在桌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钱吸了过去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林润生又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账本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账,字迹工整,是林寒江帮他整理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发紧,像绷了太久的弦:“各位乡亲,各位亲戚,我林润生不争气,生意失败,欠了大家的钱,一跑了之,我对不起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声音沙哑。
“今天,我回来了,欠的债,我认,该还的钱,一分不少。”
林寒江走上前,接过账本,说:“我来念。”
他翻开账本,开始念名字,念一个,叫一个人上来,按账上的数字点钱。
“老支书,您家当年借了3300,本金加利息,按年利24%算,到现在是3720元。我之前还过1000,剩下的是2720元。”
老支书接过钱,手指在钱上捻了捻,是真钱。
原先还是不抱希望的。
后面林寒江唱歌火了,又燃起了点希望。
原先还想着3年后还的。
没想到今天就能还上了。
他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寒江,又看了看林润生,叹了口气。
“润生,你有个好儿子。”
老支书是看着林润生长大的。
当年林润生考上大学,全村人都来送,他站在村口,拍着林润生的肩膀说:“好好念,念出来给咱村争光。”
后来林润生下海做生意,他又带头把积蓄借给他,说:“润生有本事,跟着他干,亏不了。”
现在钱是回来了,但人跟人之间,好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老支书把钱揣进内衣口袋,拍了拍,转身走了。
村子里的人,当然是看过春晚的,而且林寒江之前唱歌比赛的时候就出名了。
村里人聚在一起看电视,看到林寒江出来,有人说:“这不是润生家的大小子吗?”
有人说:“还真是。”
有人说:“唱得真好。”
可当时逼着还债还是太难看了。
有这么一个大明星在,别说他一个村支书了,让县长来接都不过分。
可现在也是一言难尽,生分了。
不是钱的事,是心的事。
“二婶,您家借了800,本息合计992元。之前还过300,这次还您692元。”
“刘叔,您家借了1500,本息合计1860。之前还过500,这次还您1360元。”
一个一个地叫,一个一个地发。
还有之前就打了电话通知的亲戚。
二叔林润土、堂伯林润根、表姑王春梅、表婶赵金花他们,都不在村子里住,要晚些时候才到。
林寒江先把村里人的账结清,一个不落。
每念一个名字,每递出去一沓钱,他心里就轻一点,像卸下一块石头。
来之前带了一些面包和饼干,一家人随便垫了点肚子。
没一会,二叔林润土、堂伯林润根、表姑王春梅、表婶赵金花他们也到了。
上次去学校找林寒江的,就是他们了。
也没啥好讲的,只是把一笔笔钱还清。
发完最后一笔,桌上的钱一分不剩。
林寒江把账本合上,放进皮包里,拉好拉链。
堂屋此时也就剩下他们一家四口。
“寒江。”
林润生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记着,别记恨村里人,也别记恨那些亲戚。当年大家能把钱借给我,就是好的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富裕,几百块钱可能是攒了好几年的。人家信我,才把钱掏出来。是我对不起人家,不是人家对不起我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一下鼻子,像是在把什么堵着的东西咽下去。
“今天钱还完了,以前的账就一笔勾销。谁也不欠谁,以后见了面,该叫叔叫叔,该叫婶叫婶,别甩脸子。人家当初帮过咱,咱不能忘。”
林寒江点了点头。
他懂。
林润生笑了笑,也算是释怀了。
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,说:“先把屋里收拾收拾,这么久没人住了,灰都积了半寸厚。”
王秀莲也拿起抹布:“以前没见你收拾过家。”
“那不是有你吗?”
林寒嫣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捏着鼻子,夸张地喊:“妈,这屋里有股什么味儿?是不是有老鼠死了?”
王秀莲说:“别瞎说,哪有老鼠。”
林寒嫣不信,蹲下来看床底下,突然尖叫一声,把林寒江吓了一跳。
“有老鼠!真的有老鼠!”
她跳着脚跑出来,一头扎进王秀莲怀里。
王秀莲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。
一家人忙活了1个多小时。
总算是把家里打扫了一遍。
打扫完了,林寒江从包里掏出春联。
红纸黑字,是在京城的时候自己写的。
上联:且把旧债随腊尽
下联:好将新运伴春来
横批:否极泰来
放鞭炮是林寒嫣最期待的环节。
她从屋里拿出一挂红彤彤的鞭炮。
林寒江说:“你行不行?别炸着手。”
林寒嫣说:“你小瞧我。”
她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,接过林寒江递来的打火机。
这次没用打火机直接点,而是用的线香。
林润生站在旁边,笑了一声,说: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林寒嫣摇摇头,自信的说:“我来!”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引信着了。
她转身就跑,跑得太急,差点绊倒,林寒江一把拉住她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,红色的碎屑四处飞溅,硝烟味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桑塔纳也在这鞭炮声中驶离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