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售会结束了,歌迷陆续散去。
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,打扫卫生,有人搬桌子,有人扫地。
林寒江坐在舞台边上,手里拿着那串冰糖葫芦,咬了两颗,嘎嘣脆,甜的,酸的,混在一起,像他现在的心情。
好像终于熬出头了。
不枉这半年了的辛苦。
剩下的几颗他用纸包好,放进口袋里,留着回去给林寒嫣。
那丫头要是知道他一个人吃了一整串,肯定又要嘟囔半天。
周涛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毛呢大衣,舞台的灯光关了,只剩几盏壁灯,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。
她把高跟鞋脱了,光脚踩在地毯上,脚趾头动了动,像在伸懒腰。
林寒江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周涛问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你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你比我辛苦,签了快两个小时,手都断了吧?”她看了看他的手。
林寒江甩了甩右手,手腕酸得很,骨头缝里像塞了棉花。
“酸,但还能动。”
“回去用热水泡泡,管用。”
周涛说着,把腿盘起来,大衣的下摆铺在舞台上,像一朵红色的花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会场里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,说话声低低的,像蚊子叫。
林寒江看了看表,快18点了,天已经暗下来了,窗外的王府井大街华灯初上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红的绿的黄的,把这条古老的商业街照得五光十色。
“这么晚了,赏脸吃个饭?”林寒江说。
周涛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意外,又有点犹豫。
“我都好久没出去吃过饭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。
“怎么?”林寒江问。
周涛摇了摇头,没解释。
“请我去吃啥?”她岔开了话题。
“你想吃啥?”
“法餐吧?附近就有一家。”
周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,像个小女孩看到了橱窗里的洋娃娃。
林寒江故作夸张地捂着胸口:“这是打土豪吗?看我赚点钱,就吃垮我?”
周涛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算是吧,你一张专辑卖八十万张,吃你一顿法餐怎么了?小气。”
她站起来,把高跟鞋穿上,跺了跺脚,鞋跟踩在地毯上,闷闷地响了两声。
林寒江也站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场。
法式餐厅在王府井大街的一条侧巷里,门面不大,但装修精致。
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法文,周涛说这家店开了好几年了,师傅是从法国请来的,做菜很正宗。
推门进去,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,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是巴黎的街景,铁塔、塞纳河、咖啡馆,色调柔和。
空气里飘着黄油的香气,混着一点红酒的醇味,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服务员领他们坐下,递上菜单。
菜单是法文的,烫金的封面,纸张厚实,摸上去像绸缎。
林寒江翻开,看了看。
周涛看着他皱眉想接过去,说:“我点吧,你又不认识。”
林寒江没说话,把菜单从她手里抽回来,清了清嗓子,对着服务员念出了一串法文。
发音不太标准,但每个词都念对了,像背课文一样流利。
周涛愣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……你还会法文?”
林寒江笑了笑:“就会点菜。”
其实他皱眉是因为感觉菜单有些老。
很多以前的新菜品,都没有。
他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字,对服务员说:“这个,还有这个。”
然后问周涛:“你吃什么?”
周涛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。
“你还会什么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,一点玩笑。
林寒江想了想,说:“还会写歌。”
周涛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你这个人,总是给我惊喜。有时候我觉得我挺了解你的,但每次你以为你了解他了,他又冒出点新东西来。”
“我又不是孙悟空,每次变着花样出来。”
“嘻嘻,你还真敢比喻。”
她接过菜单,自己点了几个菜,把菜单还给服务员。
等菜的时候,两人聊了起来。
周涛问他下一站去哪,林寒江说上海。
签售会已经安排好了,后天就走。
周涛说上海冷,你多穿点。
林寒江说上海再冷也冷不过京城。
周涛想了想,说也是。
周涛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说:“你这张专辑卖得这么好,百万张指日可待,祝你早日突破百万。”
林寒江也端起水杯,跟她碰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,也谢谢你今天帮了大忙。”
周涛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,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窗外的王府井大街人来人往,有人在等公交,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,有情侣手牵手慢悠悠地逛。
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。
林寒江看着那些光斑,忽然想起那晚喝醉酒的事。
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抱着什么柔软的东西睡了一夜,醒来发现是周涛的膝盖。
林寒江记得她穿着浴袍坐在床边,头发湿漉漉的,脸红扑扑的。
他记得她说“你劲儿还挺大,把我捏醒了”。
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子里闪过,他赶紧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
周涛也没提那晚的事。
两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段记忆,像绕过地上的一滩水,不踩,但看得见。
菜上来了。
头盘是鹅肝,煎得外焦里嫩,配着无花果酱。
主菜是牛排,三分熟,切开还带着血丝。
甜点是焦糖布丁,表面的焦糖脆脆的,底下的布丁滑滑的。
林寒江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,周涛看着他吃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吃法餐跟吃炸酱面一样认真。”她说。
“吃东西不认真,对不住厨子。”林寒江说着,又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。
周涛放下刀叉,托着下巴看他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和我老公分居了。”
林寒江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。
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,此刻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“啊?”
林寒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发了一个单音节。
周涛低下头,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牛排,牛肉被戳得乱七八糟。
“那晚我回家后,就看到我老公在客厅等着我了。他问我去了哪里,我说跟朋友吃饭。他不信,说闻到我身上有酒味,我说喝了点酒。他又问跟谁喝的,男的还是女的,我说女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叉子停在盘子里,不动了。
“他不信。”
林寒江放下刀叉,看着她的侧脸。
壁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,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他翻了我的包,找到了酒店的房卡。”
周涛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没吵,没闹,就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去书房睡了。第二天,他收拾东西搬走了。走的时候跟我说,离婚协议他会让律师寄过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寒江,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秋天的树叶,黄了,但还没落。
“我本来还想挽回的,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,还能谈谈。但他不想谈了,他说他不信任我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。
“没有信任的婚姻,过不下去。”
林寒江张了张嘴,想说对不起,但觉得对不起太轻了,像一片羽毛,落不到地上。
他还是说了:“对不起。”
林寒江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周涛摇了摇头,接过纸巾,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把纸巾攥成一团,握在手心里。
“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吧,早该分的,拖到现在。”
她说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。
林寒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给她倒了杯水。
周涛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
霓虹灯还在闪,人来人往,这个城市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但难掩苦楚。
“不说这些了,吃饭。”
吃完法餐,林寒江买了单。
周涛没跟他抢,只是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两人出了餐厅,夜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周涛把大衣裹紧了,缩着脖子,说:“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,要不要去坐坐?再聊聊。”
林寒江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房子在一条胡同里,是老居民楼,五层,没有电梯。
周涛住在三楼,一室一厅,三十来平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进门是个小客厅,摆着一张布艺沙发,一个茶几,一台21寸的小彩电。
估计租的房子也不便宜。
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,翻到一半,用一支笔当书签。
厨房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,灶台擦得锃亮,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。
卧室的门关着。
周涛换了拖鞋,又给林寒江拿了一双。
她先走进屋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水壶是铝的,放在煤气灶上,火苗舔着壶底,发出呼呼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