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寒江,好消息!30万张,全卖出去了!”
那头是陈小奇的声音,带着点广东腔。
林寒江愣了一下,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。
“全卖光了?”
陈小奇说:“全卖光了!上海、广州、深圳、武汉、成都等地,全都卖光了!有的地方不到一个小时就抢完了,店门口排的长队比春运买火车票还夸张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。
林寒江握着听筒,听着听着就笑了。
那可是30万张专辑啊,这么快就卖完了。
陈小奇在那边又说:“寒江,按照这个售出量,肯定是百万级别的。我建议再发70万张试一下,凑够100万张。你意下如何?”
林寒江想了想,说:“70万张,会不会太多?”
陈小奇笑了:“多?你是没看到那些排队的人,那架势,别说70万,就是170万也卖得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。卖出的30万张磁带钱已经到账了,制作费不用担心。你下午来一趟中唱,咱们重新签个合同,把增发的事定下来。”
林寒江说好。
100万张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,像在做梦。
自己也有一天发行量达百万了。
半年多的努力,终于是达成了。
下午,林寒江让妹妹回家,他自己独自来到了中唱大楼。
陈小奇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,旁边还放着一杯热茶,茶冒着白气。
他看到林寒江进来,站起来,笑了:“来了,坐。”
林寒江坐下,陈小奇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看,跟上次一样,就是数量改了,30万改成70万。利润分成还是五五,你出制作费,我们出渠道和宣传。”
林寒江拿起合同,一页一页地翻。
纸张是新的,字迹清晰,条款明确。他
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签了名字,盖上章。
陈小奇也在上面签了字,盖上公章。
一式两份,林寒江一份,中唱一份。
陈小奇把合同收好,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寒江,你这张专辑,是今年中唱片卖得最好的一张。不是之一,是最好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林寒江听出来了,那不是客套,是实话。
林寒江说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陈小奇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,你唱得好,我们才好卖。对了,你下一张专辑什么时候出?”
林寒江愣了一下,笑了:“这张刚出来,你就问下一张?”
陈小奇说:“趁热打铁,不能等。”
林寒江想了想,说:“明年吧。”
陈小奇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两天后。
全国各大城市那些断了货的音像店,重新开始卖林寒江的专辑。
这次不是三十万张,是七十万张。
海报还是那张深蓝色的,“国风”两个字烫金的。
店里的喇叭从早放到晚,《冰糖葫芦》的唢呐声、《大中国》的鼓点、《春水流》的笛子,轮着番地响,整条街都被染上了林寒江的声音。
……
京城,南城,一间老式四合院里。
老周头坐在自家屋檐下,面前摆着一台老掉牙的红灯牌录音机,录音机上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壳,但还能响,声音还挺大。
他把刚买来的《国风》磁带塞进去,按下播放键,磁带转起来,沙沙地响了几秒,然后《大中国》的前奏就炸出来了。
老周头靠在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,眯着眼睛听。
听到“我们都有一个家”的时候,他跟着哼了一句,嗓门不小,隔壁院子都听见了。
隔壁老李头隔着墙喊:“老周,你唱的什么玩意儿?”
老周头说:“《大中国》!林寒江的!”
老李头说:“谁?”
老周头说:“你连林寒江都不知道?你白活了!”
老李头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墙那边也响起了音乐,一样的调子,一样的歌。
老周头笑了,对着墙喊:“你也买了?”
老李头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:“刚买的!你大点声,别让我跟着你唱!”
两个老头,隔着一堵墙,一起唱了起来。
胡同里的猫被吓得蹿上了房顶,瓦片哗啦响了一声。
……
上海,弄堂深处,一间逼仄的亭子间里。
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个随身听,耳机塞在耳朵里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翘着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,头发披散着,脚上穿着一双毛线拖鞋,拖鞋上绣着两只熊猫。
随身听是爱华的,银色的机身,在台灯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磁带在里面转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。
她在听《春水流》,那悠扬的笛声在耳机里流淌,像黄浦江的潮水,一波一波的,不急不躁,但流到心里就化不开了。
她听了一遍,又倒回去听了一遍,然后按下暂停键,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。
字迹娟秀,写的是:“一九九三年一月二日,晴。买了林寒江的《国风》,最喜欢《春水流》。听着听着,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那条小河,水是清的,有鱼,有虾,还有蜻蜓。现在那条河没了,填了,盖了楼。但歌还在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又按下播放键,笛声又响起来了。
……
广州,西关,一间老骑楼的二楼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客厅的藤沙发上,面前是一套组合音响,功放是珠江牌的,音箱是自己组装的,木壳子,外面贴了一层仿红木的皮。
他把《国风》磁带放进卡座,按下播放键,然后坐回沙发上,闭着眼睛听。
听到《故湘风》的时候,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是湖南人,来广州十年了,孩子都在这边出生、长大,讲一口流利的粤语,但他还是改不掉那口湖南腔。
歌里唱“天上的月亮诶,照进我的心里面”,他用湖南话跟着哼了一句,哼完笑了,笑着笑着就抹了一把脸。
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他那样,说:“你又哭了?”
他说:“没哭。”
老婆说:“没哭你抹什么?”
他说: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老婆说:“屋里哪来的沙子?”
他不说话了。
老婆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也听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歌是好听。”
……
深圳,福田,一间出租屋里。
几个打工仔围在一台录音机前,录音机是工头老张的,老张今天心情好,把机器搬出来,放磁带给大家听。
屋里七八个人,有的坐在床上,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靠在墙上,都听得很认真。
磁带转着,《大中国》的鼓点一出来,有人跟着晃脑袋,有人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,有人闭着眼睛听。
唱到“我们都有一个家”的时候,一个四川口音的小伙子跟着唱了,唱得很大声,旁边的人笑他:
“五音不全还唱什么歌哦。”
四川小伙子说:“情不自禁,毕竟我们是中国人,我骄傲。”
大家愣了一下,然后都笑了。
老张说:“这话对,我们就可是中国人。”
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茶,说:“这歌,提气。”
大家都点头。
……
武汉,汉正街,一家小服装店的柜台后面。
老板娘把《国风》磁带塞进一台老式录音机里,音量拧到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店里店外的人都听见。
她在听《九妹》,那俏皮的调子一出来,她就跟着晃,一边晃一边整理货架。
一个顾客进来,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,扎着马尾。
她听到《九妹》,停下来问老板娘:“这是谁的歌?”
老板娘说:“林寒江的。新专辑,《国风》。”
姑娘说:“好听。”
老板娘说:“好听就买一盒,对面音像店就有。”
姑娘说:“行,我去买。”
她转身要走,老板娘叫住她:“哎,你帮我看看,我这件毛衣挂在那边,颜色好不好看?”
姑娘看了看,说:“好看,红色喜庆。”
老板娘说:“那你买一件?”
姑娘笑了:“我先去买磁带,回来再看。”
原先还想留住客人,希望她买完磁带能回来吧。
……
成都,宽窄巷子,一家茶馆里。
茶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他把《国风》磁带放进一台老式的卡座录音机里,按下播放键,然后继续算账。
听到《冰糖葫芦》的时候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听。
他旁边一个喝茶的老顾客问他:“这歌好听,谁唱的?”
老板说:“林寒江。”
老顾客说:“哪个林寒江?”
老板说:“唱《大中国》那个。”
老顾客说:“哦,是他啊。这歌叫什么?”
老板说:“《冰糖葫芦》。”
老顾客笑了:“冰糖葫芦?这名字有意思。”
老板说:“歌也有意思,你听,‘都说冰糖葫芦儿酸,酸里面它裹着甜’,这不就是咱们过的日子吗?”
老顾客想了想,说:“也是,酸酸甜甜的,才是日子。”
两个人听着歌,喝着茶。
茶馆外面,有人在卖糖葫芦,一个小孩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跑过去,笑声清脆。
……
沈阳,铁西区,一间工人宿舍里。
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围在一台录音机前,录音机是工友大刘的,大刘刚从音像店排了两个半个小时的队,买回来一盒《国风》。
磁带还没拆封,大刘用指甲划开塑料膜,打开盒子,把磁带塞进录音机里,按下播放键。
前奏响起来,是《少年中国说》。
那激昂的旋律在宿舍里回荡,听得几个大男人都安静了。
大刘听了一会儿,说:“这词写得好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什么词?”
大刘说:“‘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,少年强则国强。’梁启超的《少年中国说》,他给谱了曲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你懂这么多?”
大刘说:“我初中语文老师教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有人跟着唱了,唱得跑调了,但声音很大,整栋宿舍楼都能听见。
隔壁宿舍有人喊:“大刘,你们唱什么呢?”
大刘喊回去:“《少年中国说》!”
隔壁喊:“谁唱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