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西关,某老字号茶楼
晚上九点,茶楼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。
几个老茶客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一壶铁观音,几碟点心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老板贺东麒,靠在柜台上,看着那台十四寸的小彩电。
他今年三十二,来广州开了五年的茶楼,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。
电视里,那个叫林寒江的年轻人正在唱歌。
“九九女儿红,埋藏了十八个冬……”
贺东麒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。
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,在赣南的乡下种田。
隔壁村有个姑娘,长得水灵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他家托人去提亲,女方家要的彩礼太高,他家拿不出来。
后来姑娘嫁去了别村,他也来了广州打工,攒了点钱开了这间茶楼。
一开就是五年。
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他还会想起那张脸。
想不起具体的模样了,只记得那对酒窝。
“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秋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。
旁边桌上,一个老头喊他:“阿麒,再来一笼虾饺!”
贺东麒回过神来,应了一声:“来了来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去厨房端虾饺。
走到半路,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视。
那个年轻人还在唱。
唱的是什么女儿红,十八年的梦。
他摇摇头,笑了。
年轻真好。
……
京城某四合院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,红彤彤的挂在枝头。
老张头坐在竹椅上,摇着蒲扇,看着屋里那台十八寸的彩电。
老伴在旁边纳鞋底,一针一线,很慢。
“这孩子唱得真好。”老伴忽然开口。
老张头点点头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在老家山西。
那时候村里有个习俗,谁家生了女儿,就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。
等女儿出嫁那天,用石榴酿酒。
他家的石榴树是他爹种的。
他有两个姐姐,出嫁的时候他都还小,只记得那天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,热闹得很。
后来他来京城当兵,转业,工作,退休。
老家那棵石榴树,早没了。
“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秋……”
老张头忽然开口,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哼了一句。
老伴抬头看他,笑了。
“哟,还会唱歌了?”
老张头瞪她一眼:“我年轻时也是宣传队的!”
老伴笑着摇摇头,继续纳鞋底。
窗外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红彤彤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绍兴某小镇。
老陈家的院子里,摆着一张方桌,一壶黄酒,几碟小菜。
老陈今年五十五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。
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那台收音机。
收音机是儿子从城里买的,能收很多台。
突然收到一个叫林寒江的歌手,要唱一首叫《九九女儿红》的歌。
老陈不懂什么流行音乐。
但“女儿红”这三个字,戳在他心窝子上。
他有个女儿,今年都二十八了。
女儿出生那年,他在院子里埋了一坛黄酒。
别说十八年了,这都二十八年了,酒还在土里,女儿还在身边没出嫁,也没人提亲。
她想去城里打工,他不让。
城里乱,他不放心。
女儿跟他吵了好几架,这几天都不理他。
收音机里,歌声飘出来:
“九九女儿红,埋藏了十八个冬,九九女儿红,酿一个十八年的梦……”
老陈的眼眶热了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去年酿的,不是女儿红。
女儿红还在土里埋着,等着它该等的那天。
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。
但他知道,他还得等着。
“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秋,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梦……”
屋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老陈回头一看,女儿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,头发披散着,眼睛红红的。
“爸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女儿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爸,我听了这首歌。”
老陈没说话。
女儿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轻的:“爸,我不去城里了。”
老陈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。
收音机里,那首歌还在唱。
院子里,月光洒了一地。
那坛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,还在土里,静静地等着。
……
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,1809房间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璀璨。
高楼大厦灯火通明,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,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这座年轻的城市,此刻正以它特有的方式,向夜空展示着自己的活力。
电视机里,还在播今晚的《两岸流行音乐》节目。
但他没在看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座城市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
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有人在听他的歌。
有人想起了老家,有人想起了爹娘,有人想起了那坛还没开封的女儿红。
“砰!砰!砰!”
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寒江回过神,走过去开门。
苏晓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头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疲惫。
没有舞台上那种光鲜亮丽,但此刻的她,反而更真实。
是他喊了苏晓今晚来他房间的。
林寒江让开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苏晓走进房间,在沙发上坐下。
她看了一眼电视,又看了看林寒江。
“一个人看自己演出?”
林寒江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,走回来,递给她。
苏晓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钱。”
林寒江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借我开公司的三万块,现在有钱了,还你。”
苏晓接过纸袋,打开看了一眼。
一沓百元大钞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寒江,眼神有些复杂:“这么着急还钱,想和我撇清关系?”
林寒江摇摇头:“没有,就是现在有钱了,马上就还你。这样有借有还,再借不难。”
苏晓把那沓钱拿出来,又放回去,牛皮纸袋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陈明那边怎么样了?”她忽然问。
林寒江说:“签约了,等她拿了歌舞厅大赛冠军,我就给她出唱片。”
苏晓看着他,疑问道:“你自己怎么不出?你那几首歌,随便凑一凑,就是一张专辑。”
林寒江靠在沙发上,摇了摇头,说:“好酒得越酿越香醇,我的专辑还没到时间。”
苏晓不懂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,开口说:“寒江,咱们聊聊这钱的事。”
林寒江看着她,不知道她要干嘛。
苏晓说:“不用还了,这钱,我打算追加到10万,投资你的公司。”
林寒江愣了一下:“投资我的公司?”
苏晓点头,“对,怎么样?”
林寒江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不怎么样。”
苏晓挑眉:“嫌少?”
林寒江摇摇头:“不是,我还是希望你来我公司当经纪人。你也看到了,陈明已经签约了。你来以后,好给我们俩接活。”
苏晓被他这话气笑了:“哼,说得轻巧。你一个公司就两个人,连个会计都没有。”
林寒江笑着,轻松道:“找人就好了嘛,不是有你在吗?本来就是个空壳公司。”
“那都指望我,还不让我投资?”苏晓瞪着他。
林寒江认真地说:“你只要来,我给你股份。”
苏晓愣了一下: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不能再真,你来,给你当副总,百分之五的股份。以后要是公司做大了,上市了,你想想你得赚多少。”
林寒江也是会画饼的,把目标画大就好了。
苏晓看着他,有些看不懂这个刚出来不久的大学生。
“不投资,就给我股份?”
“对,你只要来,就是自己人。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想。”
林寒江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苏姐,我知道你的事了。”
苏晓疑惑的看向了林寒江。
林寒江立马说出事情原委:“你做的节目被人替代了,这次派你来深圳,就是让你无暇分身,现在你都快被电视台弃用了,你还在想什么?”
苏晓愣住了。
那表情,像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。
她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然后她忽然扑过来,抱住林寒江。
林寒江身体一僵,但很快放松下来。
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能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滴在自己肩膀上。
苏晓趴在他身上,肩膀轻轻颤抖着,声音闷闷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:
“怎么这么对我……我什么都搞好了,他们就来摘桃子……”
林寒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房间里,只有轻轻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,苏晓的声音闷闷地传来:
“我去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