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店铺里,暖洋洋的。
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沉,慢悠悠的飘荡着。
店铺里放着尼尔·杨的《HeartofGold》,吉他的弦音轻轻拨着,带着点儿沙哑的温柔,从墙角那台老式录音机里淌出来。
几盆绿萝挂在窗边,翠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这家咖啡店,在深圳算是有点小资情调的地方。
从玻璃窗外看去,装饰的还算不错了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,写着招牌美式咖啡还有意大利面和牛排之类的吃食。
中国第一家咖啡店可追溯至1836年,由丹麦商人在广州十三行开设。
此后,上海、天津等通商口岸陆续出现咖啡店,主要服务于外籍人士和买办阶层。
至20世纪上半叶,咖啡文化在上海等城市逐渐普及,咖啡店成为社交场所之一。
1999年星巴克才在京城开设中国首店,但1992年时,部分国际咖啡品牌已通过其他形式,如酒店内咖啡厅进入中国市场。
京城华侨大厦咖啡厅于1992年1月开业,提供咖啡及西餐服务,此时的高端消费场景中,已经有咖啡的存在。
改革开放后,一线城市涌现出独立咖啡店,尤其在沿海地区,咖啡消费群体虽小众但稳定。
这些咖啡店多以西餐厅加咖啡模式经营,满足外籍人士和本地精英的需求。
推门进去,迎面是一股浓郁的咖啡香,混着一点点奶香和烤面包的味道。
几面装饰墙上,还挂着仿制的印象派画作。
有莫奈的睡莲,梵高的向日葵。
虽然一看就是印刷品,但配上暖黄色的灯光,倒也像模像样。
林寒江坐在卡座上,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。
他对面坐着的是陈明。
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。
头发扎成马尾,素面朝天,看起来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陈明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,只是紧张地搅着,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叮叮”声。
林寒江从包里拿出两份合同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,不急。”
昨晚把陈明带出来,总得为她负责的。
那不如将计就计,成全她的音乐梦想。
也完成他资本家的第一次剥削。
陈明接过合同,低头认真地看着。
那几张纸打印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。
华音文化有限公司。
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偶尔皱皱眉,偶尔点点头,偶尔咬咬嘴唇。
林寒江也不催她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目光转向窗外。
窗外是深圳的街景。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
有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,有推着自行车等红灯的,还有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抽烟聊天。
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家店门口的台阶上,六七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。
她手里攥着几根很长的塑料管子,那种五颜六色装酸梅粉的管子。
她把管子的一头塞进嘴里,用牙齿轻轻一挤,里面的酸梅糖浆就滋溜溜地冒出来。
她眯着眼睛,小脸皱成一团,酸得直缩脖子,可下一秒又咧嘴笑了,伸出舌头舔舔嘴唇,接着挤下一根。
远处,一辆双层巴士缓缓驶过,车身上印着“深圳经济特区”的字样。
陈明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惊讶:
“寒江,这……每个月工资900块?”
林寒江点点头:“对,900块,我知道不算高,但现在公司刚起步,只能给这么多。等以后赚钱了,再给你涨。”
陈明摇摇头:“不是,我是觉得太高了,我听说别的公司签新人,一个月才300,有的还不给底薪,全靠演出分成。”
林寒江笑了笑:“那是别的公司,我这边不一样,我得让你安心唱歌,不用为吃饭发愁。”
当然这个时候私企还没落实养老制度,没有五险一金什么的。
陈明微笑点了点头,指着合同里的演出分成说:“五五分成?寒江,这……”
林寒江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陈明有些结巴:“我听说……新人一般都是两成或者三成,能给四成的就算很好了。你这直接给五成。”
林寒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:“那是因为我信你,你唱得好,值这个价。而且五五分,公平,你赚得多,公司也赚得多,大家一起使劲。”
他是怕陈明出名就跑了,不如真诚点。
陈明看沉默了几秒,然后用力点点头:“好,我签。”
林寒江把笔递给她。
陈明接过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她这个人一样,认真,踏实。
签完,她把合同推回给林寒江一份,自己收好一份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寒江,小心翼翼地问:
“寒江,不,林总,那个……我想问一下,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出专辑?”
“现在公司就我们两个人,没人的时候喊我寒江就行。”
“那成。”
但林寒江没有立刻回答陈明刚刚的问题。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陈明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陈明愣了一下,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几张纸,上面印着歌词和简谱。
是歌谱。
最上面一张的标题写着——《相信你总会被我感动》。
她翻到第二张——《为你》。
第三张——《快乐老家》。
她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林寒江,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:“这是……给我的?”
林寒江点点头:“三首歌,都是给你写的,你先练着,过几天有个比赛,你可以用这些歌唱。”
陈明的手有些发抖:“比赛?什么比赛?”
林寒江说:“GD省首届歌舞厅歌手大赛,苏晓告诉我的消息,广东台为了延续新歌榜的热度,专门搞的,面向业余歌手和歌舞厅驻唱歌手,你正好符合条件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已经帮你报好名了,你参加比赛,唱这三首歌,如果能拿冠军……”
他看着陈明,认真地说:“我就给你出专辑。”
陈明的手抖得厉害了。
冠军吗?
她低头看着那三张歌谱,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歌词,那些音符。
陈明知道这些歌的价值。
她知道林寒江给杨钰莹写的《轻轻的告诉你》,给毛宁写的《涛声依旧》,现在都火了。
陈明也知道他写的歌,一首就能捧红一个人。
现在,他给她写了三首。
三首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寒江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“寒江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寒江看着她,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他想起昨晚在那家破酒吧里,她被人欺负时惊恐的眼神。
想起她站在破旧的舞台上,唱《容易受伤的女人》时投入的样子。
这个小姑娘,为了音乐梦想,一个人跑到南方来闯荡,在酒吧驻唱,被人欺负,还得忍着。
她只是想唱歌,想唱出自己的声音,想被人听见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他说,声音很轻:“别哭,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陈明用手背抹了抹眼泪,但越抹越多。
她哽咽着说:“我就是……太高兴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没人会帮我……”
林寒江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:“以后有人帮了,公司帮你。”
“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,从今天起,除了公司安排的演出,你不能自己接活。所有的商演、比赛、活动,都得公司同意。这个,合同里都写着。”
陈明点点头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林寒江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这几天有几个小商演,我让杨钰莹帮忙介绍的,你去唱,唱我给你写的这几首歌,先练练场子。”
陈明愣了一下:“杨钰莹?”
林寒江点点头:“对,就是那个杨钰莹。”
陈明的眼睛又瞪大了:“你和杨钰莹和熟了?”
林寒江笑了笑,没解释。
陈明看着他,那眼神里,除了感激,又多了一层东西,那就是崇拜。
“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唱,一定拿冠军,一定不给你丢脸。”
林寒江点点头:“好,我信你。”
他站起身,拿起包:“那今天就这样,你回去好好练歌,有事情随时打我BP机。”
陈明也站起来,把那三张歌谱放进包里。
两人走出咖啡店。
签下了陈明,林寒江也算是放心了。
刚开始就能给陈明安排活干,也是不容易。
希望她能在《歌舞厅歌手大赛》中获得冠军吧。
……
晚上九点整,深圳罗湖区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,霓虹灯次第亮起,把街道染成五颜六色。
林寒江站在窗前,看着夜景。
手里端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那台彩色电视机。
屏幕上,主持人周涛正在报幕,笑容得体,声音清亮。
“让我们用掌声欢迎,林寒江,演唱《九九女儿红》。”
林寒江握紧了茶杯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全国观众面前唱这首歌。
央视一套、广东卫视、深圳电视台,三台同步播出。
他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看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首歌就不再只是他笔记本上的几行谱子了。
深圳罗湖,某建筑工地工棚。
工棚里挤着十几个人,都是下工不久的民工。
有人靠在床头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。
唯一的那台电视机是工头二手淘来的,黑白的,天线用铁丝绑在竹竿上,伸到窗外。
画面偶尔有雪花点,但还能看清人影。
“九九女儿红?”
有人念了一遍歌名,接着问道:“啥意思?”
“不知道,听着像老家的酒。”
“这歌手谁啊?”
“林寒江,唱《大中国》那个。”
电视机里,前奏响起来了。
是笛子、二胡的声音。
那声音一出来,整个工棚都安静了。
阿志靠在床头,手里的烟忘了弹灰,一截长长的烟灰悬在那里,摇摇欲坠。
他想起老家绍兴。
想起他爹每年冬天酿的黄酒,酒缸埋在桂花树下,等第二年秋天挖出来,开缸的那天,满院子都是酒香。
想起他娘说,隔壁老陈家的女儿出生那年埋了一坛酒,十八年后出嫁那天挖出来,叫“女儿红”。
他今年二十三,出来打工五年了。
五年没回过家。
“你十八年的等待,是纯真的笑容。斟满了女儿红,情总是那样浓——”
阿志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旁边的人捅了捅他:“哎,你咋了?”
阿志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电视,盯着那个年轻人,听他唱那首叫《九九女儿红》的歌。
“九九女儿红,埋藏了十八个冬,九九女儿红,酿一个十八年的梦——”
他娘说,等他娶媳妇的时候,她也给他埋一坛酒。
可是母亲得病去世,他现在连对象都没有。
他在深圳的工地上,搬砖,和泥,扛水泥。
一天十五块,一个月四百五。
攒钱,娶媳妇,埋酒。
他狠狠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床沿上。
然后他开口,跟着电视里那个声音,轻轻地哼:
“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秋,九九女儿红,醉了多少个梦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