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酸枣。
天没亮刘备就醒了。
他躺在帐里,听着外面风刮旗子的声音,呼啦啦,呼啦啦,像有人在那儿抖一块大布。火盆早灭了,帐里冷得能看见哈气。他躺了一会儿,翻身坐起来,披上外衣。
帐帘掀开,简雍端着碗热水进来。
“大哥,醒了?”
刘备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那边开始了?”他问。
“还没。”简雍说,“但人已经在聚了。袁绍的人天不亮就开始忙活,筑坛,插旗,摆香案。”
刘备点点头,把水喝完,站起来穿衣。
甲是玄色的,铁片缀得密实,穿在身上沉甸甸的。他系好甲绦,戴上头盔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天边刚泛鱼肚白,星星还挂着几颗。远处联军大营中间那块空地上,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。一座土坛已经垒起来,三层,每层一丈高,四角插着五色旗,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关羽和张飞从旁边帐里走出来,都穿着甲。关羽提着青龙刀,刀用布裹着刃,只露刀尖。张飞扛着丈八蛇矛,走到刘备身边,也往那边看。
“大哥,咱什么时候过去?”
“辰时。”刘备放下帘子,“先吃早饭。”
早饭是干饼和咸菜,就着热水。张飞吃得快,三口两口啃完一张饼,抹抹嘴,又伸手拿第二张。关羽吃得慢,嚼得仔细,眼睛一直看着那边土坛的方向。
吃完,刘备站起来,整了整甲。
“走吧。”
益州营离土坛五六里。走过去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,太阳从东边山背后爬上来,照得那些旗帜鲜艳得刺眼。
土坛周围已经站满了人。
各色甲胄、各色旗帜,密密麻麻挤成一片。袁绍的人站在最前头,清一色红袍,排得整整齐齐。袁术的人站在左边,黄袍,人也多,但站得松散,交头接耳。曹操的人站在右边,衣甲最破,但站得直,没人说话。
公孙瓒的人已经到了,白马义从三百骑,列在坛东,银甲白袍,像片雪。公孙瓒自己站在坛下,看见刘备,点点头。
刘备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刘备问。
“等吉时。”公孙瓒说,“袁绍请人算过的,辰时三刻。”
刘备抬眼看了看天。太阳刚离开地平线,离辰时三刻还早。
坛高三层,最上一层摆了张香案,案上放着牛耳刀、盟书、香炉。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烟袅袅往上飘,被风吹散。
坛下,各路人马的将领们陆续到齐。孔伷、张邈、桥瑁、刘岱,一个个穿着官袍,站在各自队伍前头。刘岱刘备认识,当年在洛阳见过几面,兖州刺史,四十来岁,脸上带着笑,笑得和气。
曹操走过来,身后跟着曹仁曹洪。他看看刘备,又看看公孙瓒,拱拱手。
“伯圭兄,玄德。”
公孙瓒点头。刘备也点头。
曹操往坛上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今儿这场面,不小。”
“四世三公嘛。”公孙瓒说,“排场不能小。”
曹操笑了笑,没接话。
辰时三刻,鼓响。
鼓声从坛后传来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跳都跟着走。三通鼓罢,袁绍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得正式,深红色锦袍,外罩金甲,头戴进贤冠,冠上两根貂尾垂下来,一晃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