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七,成都州牧府后堂。
灯点了一夜,窗纸上人影对坐,偶尔有手指敲案声。天快亮时,门才开。
荀彧先出来,月白深衣的下摆沾了露水。他抬头看天色,眼窝发青,但眼神亮。
刘备跟出来,送他到廊下。
“文若先去歇息,”刘备说,“午后州府大议,你我今日之言,该落地了。”
荀彧躬身:“明公之意,彧已尽悉。新政如药,急服恐有冲克,缓施又恐贻误。当先示之以公,再察其变。”
“察谁?”
“察豪强之变,察民心之向,察执行之吏。”
刘备点头。
荀彧退下,脚步轻。刘备站在廊下,看东方鱼肚白。
穿来十几年,他头一回觉得身边有个能跟上思路的人。昨夜那些话:关于田亩统计的抽样核查、关于常平仓的阶梯定价、关于盐井的绩效工钱。荀彧不仅听懂,还能举一反三,补上他没想到的汉代实情。
这才是王佐之才。
不是背多少经典,是能把你脑子的东西,变成这世道能用的东西。
“大哥。”
张武从院门进来,手里端着食盘,粥还冒热气。
“荀先生走了?”
“刚走。”刘备接过粥碗,蹲在廊阶上喝,“你也一夜没睡?”
“值夜呢。”张武咧嘴,“荀先生是真能说,我在外头听了一耳朵,半懂不懂。”
“以后多听听,长见识。”
“嗯。”张武也蹲下,看刘备喝粥,“大哥,今天那帮豪强要来,会不会掀桌子?”
“掀?”刘备咽下粥,“谁敢掀我刘备的桌子。使点绊子是肯定的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见招拆招。”刘备把碗递回去,“去叫云长、益德、宪和、牵招,辰时正,偏厅先议。”
“得令。”
辰时正,偏厅。
五人围坐,案上摊着新政细则竹简。
刘备开门见山:“今日大议,四大新政:清丈田亩、设常平仓、盐井官营、整顿军备。豪强必反,谁打头,谁附和,谁观望,咱们得心里有数。”
简雍先开口:“广汉王咸,盐井大户,世代煮盐。前日我派人试探,他闭门不见。”
关羽眯眼:“蜀郡李权,田产最多,族中有三人在郡县为吏。昨日他弟弟李朝宴客,席间有人放话,说清丈乃扰民。”
张飞拍案:“扰他娘!老子看他是田亩不清,心里有鬼!”
“沈稚呢?”刘备问。
牵招摇头:“称病,派他儿子沈林来。探子报,沈稚私兵一千二百人,全在阆中庄园,近日操练更频。”
“那操练给我看呢。”刘备手指敲着竹简,“王咸有盐井,李权握田亩,沈稚握兵。三人若联手,够咱们喝一壶。”
荀彧轻声:“未必联手。王咸利在盐,李权利在田,沈稚势在兵。利不同,则心不齐。可分化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先动盐井。”荀彧说,“盐利最显,王咸反抗最烈。打掉他,李权、沈稚自会掂量。”
“然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