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瑾走在旁边,没有接话。
来敏这番话,他在武昌也听过类似的版本,只不过从孙权嘴里说出来是“江东子弟当共赴国难”。
每个朝廷都有自己的宏大叙事,也都有自己的“先苦后甜”。
曹操说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,但他治下的中原一样在征丁屯田。
孙权说“郡县勿得辄自斩断”,可武昌城外的纤夫照样淹死在江里没人记名。
甜什么时候来,往往不是眼前这批吃苦的人能等到的了。
他们说着说着,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前。
来敏忽然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。
“子瑜,你看这石狮子,缺了只耳朵,裂缝里都长青苔了。你猜,为什么不修?”
诸葛瑾看了一眼那只缺耳的石狮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。”
来敏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,语气很平淡:
“前年宫里修了个新马厩,光柱子就用了八根百年老杉木。这石狮子却连只耳朵都补不上,因为县里的赋税都拿去铺运粮道的碎石了。”
诸葛瑾没有接话。
这种事,多了。
话音刚落,县衙大门里小跑出一个年轻的书吏,手里抱着一卷竹简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踩着袍角。
他站稳之后,朝来敏和诸葛瑾各躬了躬身,气喘得不太匀。
“敢问二位,可是从东吴来的诸葛使君与来公?”
来敏整了整袍袖,微微颔首:“正是。”
书吏又躬了躬身:“杜县令已在偏厅备好笔墨,请诸葛使君移步。驿道上的案子,需请诸葛使君以目击证人之身留下证词。”
诸葛瑾点了点头:“有劳。”
书吏侧身让开道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诸葛瑾整了整袍袖,抬脚往县衙大门走去。
来敏跟在他后面,跨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。
蜀汉的钱,每一文都花在了刀刃上,只是刀刃,尚不在百姓这一边罢了。
他摇了摇头,跟着走了进去。
偏厅里,杜县令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没有寒暄,只是拱了拱手,请诸葛瑾坐下,然后亲手磨墨,铺开一张绢帛。
“此案牵扯彼多,好在有使君目击,本县需录一份证词,有劳了。”
诸葛瑾点了点头。
杜县令问得很细:军士扔饼是在什么时辰,孩子从哪个方向冲下坡,马车失控时车夫有没有喊叫,车轮碾过之后现场还有谁在。
他每问一句都要等诸葛瑾答完,再低头写几行字,写完抬起头,再问下一句。
来敏坐在旁边,一开始还耐得住,端了杯茶慢慢喝,后来见杜县令连“车夫拉缰绳是用左手还是右手”都要问清楚,忍不住把茶杯搁下。
“杜明府,你这是录证词还是写起居注?”
杜县令头也没抬,他笔尖在绢帛上稳稳地走着:“来公,证词越细,案卷才越完整。案卷完整,判决才经得起复核。”
来敏被他这一噎,倒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重新端起茶杯。
诸葛瑾把经过一一作答,杜县令一一记录,写到“车轮碾过,当场毙命”时,他顿了一下,抬起头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目光看着诸葛瑾。
“使君,这孩子多大年纪,您可知道?”
“约莫七八岁。”
杜县令点了点头,在绢帛上写下“约七八岁”。
只是,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写孩子的名字。而绢帛上留的那一小截空白,刚好够一个名字的长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