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殷红的云压过来的速度不快,但千仞雪没再多看。
她转过身,面朝寝殿的方向。
废墟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远处御林军搬碎石的闷响,和偶尔一声断梁砸落的动静。
千仞雪抬起手,朝寝殿的方向招了招。
动作很随意,跟在自家院子里喊人吃饭差不多。
“雪崩,出来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废墟里传得清清楚楚。
“武魂殿的人,一个不剩了。”
寝殿里头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,碎砖被踢得乱响,有人绊了一脚,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。
雪崩从断墙缺口里冲了出来。
跑得太急,肩膀磕在残墙的棱角上,铠甲发出一声脆响,他连吭都没吭一下。
冲到千仞雪面前,扑通一声就跪了。
膝盖砸在碎砖上,咯咯响。
“皇姐!救命之恩……”
千仞雪摆了摆手,直接打断。
“先别忙着谢,父皇怎么样了?”
雪崩跪在地上,鼻子一抽一抽的,眼眶又红了。
“鸿蒙那孩子给父皇喂了一颗丹药,方才父皇已经能说话了!”
“嗯。”
千仞雪没再多问,迈步朝寝殿走去。
脚下踩过碎砖,嘎吱嘎吱响。
雪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,跟在后头。
走进寝殿。
月光从炸飞的屋顶灌下来,照得满地碎砖一片惨白。
帷幔撕成了一条一条的,挂在歪掉的断梁上,被夜风吹得有气无力地晃。
那盏没倒的宫灯还在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龙榻上。
雪夜大帝半靠在榻上。
身后垫了三个被血渍蹭脏的锦枕,把他撑成一个勉强坐起来的姿势。
脸色蜡黄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止。
但胸膛的起伏很稳,呼吸也匀。
气息平了。
大帝的嘴唇在动。
干裂的,起了好几层白皮,嘴角还挂着方才呕血留下的暗红色痕迹。
千仞雪走到榻边,脚步放轻了些。
大帝的眼珠转了过来,盯着她看了两息。
嘴唇又动了动。
“雪……雪儿……”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气若游丝,挤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力气。
千仞雪在榻边坐下,伸手按住大帝想抬起来的胳膊。
“别说话。”
三个字,语气很轻,但不容商量。
大帝的胳膊被按回去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千仞雪伸出右手,两根手指搭在大帝手腕内侧,一缕真元顺着指尖渡了过去。
真元沿经脉走了一圈。
干干净净。
叶鸿蒙那颗清心丹把蚀魂散的毒性清得一点渣都没留。
但脏腑的亏损很重。
那玩意儿在体内烧了将近一天,五脏六腑跟被砂纸搓过一遍似的,虽然毒清了,但底子伤了。
千仞雪收回手。
“毒已经清干净了。”
大帝混浊的双眼里闪过一阵激动,嘴唇又开始哆嗦。
千仞雪接着往下说。
“但身体亏损太重,至少卧床三个月,这期间不能操心朝政,什么都别想,躺着就行。”
大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吐得很慢,很长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然后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攥住了千仞雪的袖子。
力气不大,但攥得很紧。
“武魂殿的人……”
千仞雪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骨节分明。
“死干净了。”
四个字。
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跟在说今天晚饭吃的什么一个味儿。
大帝愣了。
雪崩跪在旁边也愣了。
死干净了?
五个封号斗罗?
千仞雪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,嘴巴动了一下,补了一句。
“叶辰带着鸿蒙一起来的,五个封号斗罗没一个走掉。”
“三个当场打死了,两个活口带走审讯。”
“坑里还躺着一个废了的,明天让人抬走关起来就行。”
大帝攥着袖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五个封号斗罗。
整个天斗帝国倾全国之力也凑不出五个封号斗罗。
他的御林军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全线崩溃,寝殿都被炸掉了屋顶,他本人差点死在床上。
结果叶辰来了。
死干净了。
大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宫灯火苗跳了好几下。
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大,下巴差点怼到胸口上,整个人的精气神在那一下里头收了又放,放了又收。
没说谢。
没说恩。
就那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