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的妈妈意外的,在西藏又多留了一天。
不知道是航班取消了,还是她自己也舍不得走。
她没有说,林屿就也没有问。
她只是在大昭寺门口的那场认亲之后,淡淡地说了一句“我再待一天吧”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商量。
其实也够多吉他说很多话了。
够他问很多问题了,够他把这十七年攒在心里的话,一句一句地、慢慢地、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。
可他始终找不到机会。
小鹿总是为了多找机会靠近多吉,一直横在几人之间。
她跟在他身后。
他往左,她也往左;
他往右,她也往右;
他停下来,她也停下来。
她的存在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拴在多吉身上。
他走到哪里,她就跟到哪里。
不是故意的,她真不是故意的。
少女只是喜欢他,想多看他两眼,想多和他待一会儿。
她不知道,多吉想和他妈妈单独待一会儿。
他想说的那些话,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。
平措还在那里问大哥罗桑,要不要打电话通知父亲,母亲回来了——
真是添如乱。
平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。
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“阿爸”的号码,点开,又退出来。
又点开,又退出来。
“不用了,如果阿妈愿意,她自己会告诉阿爸的。”
罗桑不是不想让阿爸知道,是怕阿爸知道以后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而林屿这边也猜到了几分。
他不笨,从大昭寺门口他妈妈喊出“孩子们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觉得哪里不对。
平措叫“妈”,多吉哭,罗桑红了眼眶。
目前林屿正被孙婉秋拉着,被迫在八廓街集贸市场逛街。
他心不在焉的。
他的步子很快,快得像在逃命;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手机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去。
什么也没有看进去,什么也没有停下来。
他只是在走,在跟着孙婉秋走,在跟着这个他平时最不想跟的人走。
因为他不想停下来,不想停下来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。
八廓街的集贸市场在街道的深处,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才能到。
巷子很暗,两边都是高高的墙。
墙上刷着白灰,白灰上被人用黑色的笔写满了藏文。
看不懂,一个都看不懂。
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光,亮晃晃的,刺眼。
市场不大,摊位挤在一起,一个挨着一个。
像一群被挤在笼子里的鸡。
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艺品。
天珠、狼牙、手串、绿松石挂坠、游客纪念冰箱贴。
天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用红绳串着。
躺在黑色的绒布上,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。
有圆的,有长的,有眼睛纹路的,有条纹的。
狼牙用银镶了,挂在牛皮绳上。
尖尖的,白白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手串更多了,各种颜色的都有——
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。
有的很大一颗,有的很小一颗。
有的被串成好几圈,有的只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上拴着一颗小小的珠子。
绿松石挂坠是蓝色的。
澄澈如天空之镜,是那种羊湖湖水的蓝。
冰箱贴是给游客留做纪念的。
都印着布达拉宫、印着大昭寺、印着“拉萨”几个字。
那些东西挤在一起,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,在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。
孙婉秋拿起一个天珠饰品,举到林屿面前。
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天珠。
黑色的底,白色的纹路,纹路一圈一圈的,像蛇蜕下来的皮。
她举了一会儿,他没有反应。
她又举了一会儿,他还是没有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