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撕心裂肺,不是任何电影里演的那种母子相认的煽情场面。
母子相认的烂俗煽情戏码,现实里看着,却还是让人动容。
裴怡见过很多煽情的场面——
在抖音上,在电视剧里,在作家藏舟渡写的番茄小说里。
那些配有催泪BGM的短视频,那些剪辑得恰到好处的片段,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台词。
她以为自己看多了,早就免疫了。
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,什么情绪都留不下来了。
可她如今依旧感同身受。
小鹿扶了扶磕红的额头。
她的额头上有一个红红的印子,圆圆的,刚好够一个拇指盖住。
是被青石板磕出来的。
那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明显,像一颗被摁在眉心上的朱砂痣。
她还没有从刚才那一路磕长头的疲惫里缓过来。
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的白冲锋衣,膝盖处黑了两块,手肘处也黑了两块。
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,随后从包里掏出气垫,打开。
粉扑沾了一层薄薄的粉,在额头上那个磕红的地方轻轻地拍了拍。
她补了点粉,然后低着头,把气垫合上,塞回包里。
她是在意自己容貌的。
就算她有一腔虔诚真心,愿意陪多吉从布达拉宫磕到大昭寺。
就算她不嫌脏、不怕累、不觉得膝盖破了皮有什么大不了。
可在意容貌,是一个女孩子的本能。
小鹿放下镜子,众人中,她最先意识到问题的关键。
“这样说来,你们五个男生,其实都算是一家人?”
小鹿问道。
平措原本还在眼眶泛红。
他的眼泪还没有干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。
他一听小鹿这么说,立马挂了脸。
那表情变得很快,快到裴怡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变的。
平措嫌恶地望向林屿和齐云萧。
“谁和他俩是兄弟了?”
罗桑心思沉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
罗桑自然也猜到了齐云萧是谁。
齐云萧就是那个备注叫“一米八三吻技一般”的男人。
就是那个后来被裴怡备注改成,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的男人。
罗桑不知道是估测了齐云萧的身高看出来的,还是从其他方面推测到的。
总之,罗桑也不想认下这两人。
谁说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了?
母亲已经有了新的生活,她过得很幸福。
她的皮肤白白的,嫩嫩的,没有被高原的日头和风沙磨出纹路。
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戴着一个小小的金戒指。
她的身边站着林屿。
她的丈夫姓林,她的儿子姓林。
她的生活属于杭州那个烟雨迷蒙的城市。
跟川西无关,跟牧区无关。
跟那个她坐了月子的碉房,全都没有任何关系。
见一面就好。
应该知足,也该祝她从此幸福。
罗桑定了定神,开始抽烟。
吞云吐雾间,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三个人,为什么都会喜欢裴怡了。
原来,这么多年。
他们就像下水道里阴暗的老鼠,一直在窥探着他人的幸福。
好像是从裴怡的出现,他们才感觉到——
自己原来,还活在人世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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