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样的深褐色眼睛,一样的眼尾微微上挑,一样的鼻梁挺直。
多吉像她,像得像是从她身上拓下来的一幅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之间来回弹着。
弹得飞快,像一只在两根电线之间跳来跳去的麻雀。
这时不识时务的孙婉秋又没礼貌地大叫起来。
手指从杯子上抬起来,差点把杯子里的冰美式泼到旁边的人身上。
“哎,林屿,你妈和咱们领队长得也好像啊——尤其是这眉眼,真好像失散多年的亲母子啊哈哈哈哈——”
她的笑声爽朗,眼下却令人听着不悦。
她笑了好几声,笑得很开心,开心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。
她不知道事情的原委,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
她说话太耿直了,大脑仿佛光滑的没有一丝褶皱。
她不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这就是失散多年的母子。
“妈?”最先开口的还是平措。
他四岁之后,再也没有见过妈妈。
那些年,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“妈妈”。
喊到嗓子哑了,喊到枕头湿了,喊到醒过来记不清梦里的脸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身他没有见过的白裙。
她的脸上有皱纹,眼角的,浅浅的。
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她老了。
可他没有认错。
他怎么可能认错。
那是他叫了四年“妈妈”的女人。
纵使平措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妈妈,纵使小时候在牧区妈妈穿的都是传统藏服。
深色的,裹着厚厚的围裙,头上戴着厚厚的头帕。
他没有见过她穿白裙的样子,没有见过她头发披在肩上的样子,没有见过她站在阳光下、笑得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的样子。
隔着这么多年,妈妈光滑的脸上也在眼角悄然爬上了皱纹。
然而岁月从不败美人。
罗桑的眼眶,在这女人出现的一瞬间,就已经湿润了。
他没有哭出来,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罗桑拉住了想要上前一步的平措。
他的手搭在平措的手臂上,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平措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别去。”
罗桑无奈摇了摇头。
罗桑觉得眼下在一众人面前暴露家事,都是成年人了,到底不妥。
就算相认,也不应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。
人多眼杂,就算母亲知晓了,也不一定会当着众人面认下。
她走了十七年,她回来了,不代表她愿意让所有人知道——
她是谁,他们是谁,他们之间隔着什么。
罗桑不想自取其辱。
“大哥,这是真的吗?”
眼前大昭寺跪拜的人群熙熙攘攘,重重人影沉沉压在蒲团上。
呼吸间都得掂量尘世的重量。
他们的身体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雨打在树叶上,像风穿过经幡,像无数个灵魂在低声呢喃。
佛祖恩赐,度化众生。
勾连生死,网罗困顿。
多吉望那往来如流的香客。
世间悲欢离合,苦海无边。
他难悟章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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