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遮挡,布达拉宫就站在那里。
矗立在那座被它压了千百年的红山上,红墙白宫,金顶灿然。
今天天空瓦蓝,不是那种江南的、湿漉漉的、像蒙了一层纱的蓝。
是高原的、干爽的、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蓝。
云层不厚,几朵白云低低地挂在布达拉宫后面,像几团刚弹好的棉花。
能见度极高,高到能看清布达拉宫窗户的轮廓,高到能看见宫殿后面那座山上的经幡在风里缓缓飘动。
孙婉秋直接让林屿给她拍照的话,林屿肯定是不干的。
他俩从见面第一天就互掐,掐了一路,谁也不让谁。
她让他往东,他偏往西;
她让他站着别动,他偏要走来走去。
这女人当然知道这一点,她不会做那种直接开口求人的蠢事。
所以这女人,采用了迂回战术。
她站在天台边上,手机举在面前,对着布达拉宫拍了几张。
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,皱了皱眉,摇摇头。
又拍了几张,又摇了摇头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屿,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林屿,你拍照不是挺厉害的吗?快来帮我拍一张。我拍得不行,构图太烂了。”
林屿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,又抬头看了看孙婉秋。
“我什么时候拍照厉害了?你别瞎说。”
孙婉秋不接他的话,她继续说,
“上次你拍的那几张星空,不是挺好的吗?构图好,色彩好,连那个科考队员都说好。”
林屿这臭男人不经夸,一顿儿童文学操作下,果然害羞了。
果然很受用。
他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孙婉秋,眯着眼,透过取景框看她的脸。
他往左移了两步,又往右移了两步,蹲下来,又站起来。
孙婉秋肯定了林屿的拍照技术,随后又一顿猛夸。
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。
她说他拍得比那个科考队员还好。
说他有天赋,说他以后可以去当摄影师,开个工作室,肯定发财。
林屿的嘴角越弯越高,弯到最后,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他站在天台边上,举着孙婉秋的手机,半蹲着身子。
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
又换了个角度,又点了一下。
他拍得很认真,认真到孙婉秋偷偷笑了一下他都没发现。
他拍完了,把手机还给孙婉秋。
嘴里还念叨着“这张构图可以,这张光线差点”。
完全没意识到,自己已经被套路了。
拍完又过了半个小时,众人等在大昭寺门口。
才见到多吉和小鹿二人,一路磕到了大昭寺。
他们从八廓街的尽头出现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,一个快一些,一个慢一些。
在那些转经的人、拍照的人、走来走去的人中间,一步一步地、一叩一叩地朝这边移动。
多吉走在前面,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刚出发时那么轻快了。
有点沉,有点重,可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的额头红肿得更厉害了,眉心那块破了的皮已经结了痂。
暗红色的,像一颗小小的痣。
小鹿跟在他后面,她的白冲锋衣上沾满了灰尘。
膝盖处黑了两块,手肘处也黑了两块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
她的脸更红了,不知道是晒的,还是磕的,还是累的。
平措端着一杯隔壁藏式奶茶店买的甜茶奶茶,另一只胳膊肘搭在林屿肩上,直摇头。
像在看一出苦情戏。
平措吸了一口奶茶,咽下去,又吸了一口。
“哎,真像一对苦命的鸳鸯啊——”
平措随后又转身问裴怡,
“裴老师,你一个汉人倒是说说,你们汉人也信佛教吗——”
裴怡打趣。
“我不信佛教,我信道教。死道友不死贫道。”
有意思哈。
罗桑突然开口了,
“以一灯传诸灯,终至万灯皆明。”
裴怡正在思考,罗桑这句话的含义。
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——
突然,她的胳膊就被人抓住了。
那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手指扣在她上臂。
那手指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看见了那只手背上那道细细的青筋。
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齐云萧的脸。
他那张清秀的、苍白的、眼下挂着两个淡淡青色黑眼圈的脸就在她眼前。
离她很近,近得她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苦果也是果。”他应声。
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罗桑的手指攥成了拳头,
平措的嘴还张着,
裴怡的胳膊还被攥着,
齐云萧嘴角那点阴冷的笑,还没有收。
只听林屿大喊一声——
“妈妈,你怎么来了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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