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阳光下,它像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平措狐疑地看了一眼布达拉宫门口,绕着宫殿转圈祈祷的藏族当地人。
他们多数人穿着当地藏族的暗色传统服饰。
深褐色的、藏青色的、黑色的,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尘土。
左手拿着一串长长的佛珠,佛珠的珠子被摸得光滑发亮。
油润润的,像浸了油。
右手拿着一个小型转经筒。
银色的或是铜制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他们不停地摇,一圈一圈地摇。
平措看了一眼众人,发现了问题。
他很是稀奇,
“大哥,拉萨这边的人,他们怎么和我们反着转的,倒反天罡啊——”
罗桑笑了笑,解释道,
“藏传佛教,比如格鲁派、宁玛派、萨迦派、噶举派这些主流教派,是顺时针转动转经筒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顺时针画了个圈。
“而川西的苯教,是藏区本土宗教,早于佛教传入,是逆时针转动转经筒的,包括转山、转经筒等仪式,都按这个方向进行。”
裴怡听了在心里都想笑。
她想起在塔公支教的那几年,那些藏族当地小孩子教她转经筒。
说一定要顺时针转,转错了佛祖会不高兴。
原来是故意骗她哦。
她信了,转了四年的顺时针。
现在罗桑告诉她,川西的苯教是逆时针转的。
她不知道她转的那些经筒,佛祖收到了没有。
她忍不住想,不知道放一个川西的藏族和一个拉萨的藏族待在一起传教,会不会打上一架。
一个说顺时针,一个说逆时针。
一个说我们苯教就这样转了几千年,一个说我们藏传佛教就这样转了几百年。
谁也不服谁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两个人大眼瞪小眼,瞪到最后,或许也只能各转各的。
孙婉秋原本是要拉上小鹿,一起去布达拉宫前面四公里处的一个山上的网红航拍打卡点,拍最近抖音上很火的那个——
“布达拉宫旱地拔葱”。
那视频她刷过很多遍。
拍的人站在山头上,无人机从低处往高处飞。
布达拉宫从山后面一点点冒出来,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笋。
视角酷炫,配乐燃。
评论区全是“哇塞”“好想去”“这是什么神仙机位”云云。
孙婉秋被种了草,种了很久,从成都出发那天,就在想这件事。
结果因为多吉说他要围着大昭寺跪拜朝圣,所以小鹿非要陪着多吉。
爱情总是让人失去理智。
连裴怡都快要被小鹿对多吉的满腔爱恋,给感动哭了。
她看着小鹿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,看着她那副明明想说“我喜欢你”、却说成了“我要陪着你”的样子。
平措问多吉准备从哪里开始磕长头。
谁知多吉说从布达拉宫就开始拜。
平措一听,完犊子了。
布达拉宫穿过八廓街,才能到大昭寺门口。
这少说也有三四公里吧。
罗桑很多年前,走过那条路。
从布达拉宫广场出发,沿着转经道往南走。
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,巷子两边全是卖转经筒、卖佛珠、卖唐卡、卖酥油灯的小店。
再往前走,就到了八廓街,一条绕着大昭寺的环形街道。
街道上全是人,磕头的、转经的、拍照的、发呆的。
从布达拉宫到大昭寺,一路磕过去,怕是要磕上万个头。
头都要磕破了,膝盖都要跪烂了。
平措因为在成都念的书,汉化程度有些高了,反而有些心疼他三弟。
可他忘了,他三弟是那个从不让步的多吉。
是高中时一打三、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肯认输的多吉。
是那个烫了头、在赛马场上从最后一名冲到第一名的多吉。
多吉还是记得上师说过的话,他觉得心诚则灵。
那个在寺庙门口,摇着骨珠、闭着眼睛、念着他听不懂的经的上师说过,
“有缘自会相见,天机不可泄露”。
他现在懂了。
天机不可泄露,不是不让你知道,是时候未到。
可多吉总觉得,冥冥之中,时机好像已经成熟了。
多吉出发前,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桶。
那桶不大,大概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。
银色的,铝制的,桶身上刻着藏文。
桶盖旋得很紧,他用手指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
里面装的是蜡烛油,淡黄色的,半透明的,像融化了的琥珀。
蜡油还有温度,温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酥油香。
他把桶盖旋紧,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。
又用手按了按,确认它不会倒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大昭寺的方向,随后对大哥说:
“到了大昭寺,我一定要亲手把蜡油浇在寺庙前的长明蜡烛之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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