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们的手还握着车把,脚还踩着踏板,还在往前。
最牛的当属,徒步去拉萨的。
他们背着那种高过头顶的登山包,拄着登山杖,一步一步地走。
有的一个人,有的三三两两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像。
藏族人信藏传佛教,非常虔诚。
车子驶过,裴怡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路磕头朝圣。
她们走得很慢,慢到裴怡以为她们是静止的。
年纪大的那个女人走在前面,年纪小的跟在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她们穿着深色的藏袍,袍子的下摆磨得发白。
膝盖处打着补丁,补丁上又打了补丁。
藏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围裙,皮质的,又厚又硬。
像一块被压扁了的牛皮。
围裙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,有的地方磨破了,露出底下白色的绒毛。
她们的手上套着一块木板,木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掌心处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,是手指握出来的。
脚上穿着解放鞋,绿色的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黑黑的脚趾。
鞋底磨平了,纹路都看不见了。
踩在碎石路上,肯定打滑。
她们三步一叩首。
先站直,双手合十,举过头顶,停在额前,再停在胸口。
然后跪下,膝盖着地,双手撑地。
整个身体往前扑,额头磕在地上。
那动作很慢,很慢,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像是在用慢镜头播放。
做的过于标准圣神,让人见了就不忍心打扰。
裴怡看着她们从路边磕到路中间,从路中间磕到路边。
她们的身体在碎石路上匍匐着,像两条在沙漠里爬行的、不知疲倦的蛇。
她们的额头磕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很重,重到裴怡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在疼。
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女人走路都有些蹒跚了。
她的腿不太利索,右腿比左腿短一截,每次站起来都要扶着木板借力。
她的腰也弯了,直起来的时候像一张被拉弯了的弓,颤颤巍巍的,随时都会断。
她额头眉心因为常年磕头,已经起了厚厚一层茧子。
那茧子是灰褐色的,与周围的皮肤颜色完全不同。
像是另长出来的一块皮。
茧子表面粗糙皲裂像干裂的河床,边缘翘起来,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。
她的眉心处凹进去一个小坑,是长年累月磕头磕出来的。
就像一个被摁扁了的指印。
她们的衣服很朴素,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
不是景区里那种色彩斑斓的、镶金缀银的、专门给游客拍照用的藏袍。
是那种穿了很多年、洗了很多遍、补了很多次的、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。
袍子上的花纹被磨得看不清了。
金银线断了好几处,垂下来,在风里晃着。
她们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细辫子。
脏了,油了,打了结。
辫梢系着红绳,红绳褪色了,变得粉粉的,像被水泡了多少遍的旧布。
她们的耳朵上戴着银耳环。
银已经氧化发黑了,绿松石的吊坠磕碎了一个角,露出里面白色的石质。
罗桑解释道,“等身长头”,又称“磕长头”。
是藏传佛教信徒最至诚的礼佛方式之一。
罗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女人身上,落在她们一步一叩的背影上。
落在她们额头上那个被磕出来的、深深的、像伤口一样的坑里。
“信徒从家乡出发,三步一叩地向圣地拉萨朝拜。沿途不惧艰辛,通过身、口、意三业与佛合一,祈求愿望实现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仪式分为长途、短途和就地三种类型。信徒认为一生修行中至少要磕十万次长头。过程中不得参加娱乐活动,遇河流等障碍需补叩同等距离;晚间休息后从昨日止处启程。朝圣的终点通常为大昭寺。”
裴怡听得很认真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纪大的女人身上。
她的心里,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涩。
她想,她们的愿望到底是什么?
她们磕了这么多头,走了这么多路。
额头上磕出了这么深的茧子,膝盖跪出了伤,脚掌磨出了泡,
她们的愿望是什么?
是为了家人平安,是为了来世福报?
还是为了某个她们等了很多年、想了很多年、念了很多年、却始终没有回来的人。
多吉高反逐渐适应以后,又和罗桑换回了主驾驶位置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只是嘴唇还是有发紫,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。
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落在那些还在路上磕头的朝圣者身上。
落在她们那一步一叩、一起一伏、像两条不知疲倦的鱼一样,在漫漫公路上游动的背影上。
“我也这样祈求的话,妈妈就会回来吗——”
多吉像在问谁,可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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