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重新上路之后,林屿就跟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。
他靠在座椅上,手机举在面前,嘴角弯着。
他看着平措。
平措坐在他前面两排,后脑勺对着他,耳朵却是竖着的。
“宝宝不哭——”
林屿的声音从车厢后面飘过来甜腻腻的。
他的头歪着,眼尾微微上挑。
那表情学得惟妙惟肖,连平措自己看了都得愣一下。
平措没有回头鸟他。
“妈妈爱你——”林屿又说。
这一次声音更嗲了,嗲得像一只被人揉着肚子的猫。
平措嘴角抽了抽。
“儿子饿了吗——”
林屿的声音再次从后面飘过来。
他还把手伸到前面,拍了拍平措的肩膀。
平措终于忍无可忍。
他转过身,
“有完没完?”
平措恨不得掐死他。
林屿彼时还拿着手机录音。
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下方那个红色的圆形按钮上。
那条红色的录音波纹在屏幕上跳着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平措先前在无意识的时候,一共说了两遍“妈妈”。
林屿眼疾手快。
说到第二遍的时候,他的手指就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
那个红色的圆形按钮随即跳了一下,录音开始了——
手机里继续重复回荡着,平措说的那句“妈妈”。
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那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,像一个孩子在喊那个,他永远也够不着的人。
可林屿愣头青,是个呆子,听不懂。
林屿把它设成了单曲循环,那两个字在车厢里重复着。
妈妈,妈妈,妈妈——
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钟。
林屿只是开玩笑。
他以为“妈妈”就是一个词。
一个谁都可以喊、谁都可以应的词。
他不知道平措的妈妈很早就离开了他,不知道平措从四岁起就再也没有喊过这两个字。
不知道这两个字压在平措心里十七年多。
压成了一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这无异于《红楼梦》里,薛宝钗在林黛玉一个孤女面前,表演母女情深的戏码。
平措都要忍不住揍他两拳的时候,林屿才欣欣然,按下了录音暂停键。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,那条红色的录音波纹停了,那两个字也从车厢里消失了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靠在座椅上。
众人沉默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林芝市往前开几百公里,绕着盘旋而上的悬崖盘山公路,就能一直去到藏族人心中的朝圣圣地之一——
拉萨的布达拉宫。
路越来越窄,弯越来越急,山也越来越高。
一边是悬崖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;
一边是山壁,光秃秃的,石头缝里偶尔长出几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。
多吉换了音乐,藏歌从音响里流出来。
低沉浑厚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多吉说今年是马年。
按照藏族惯例,今年是吉祥年。
如果去冈仁波齐转山一圈,相当于平时转山三圈,相当于诵经三万遍。
“不过冈仁波齐今年的门票超级贵,是平时的三倍。”
“而且冈仁波齐和拉萨不在一条线路上,那边太远了。这次先不去那里。”
多吉规划的旅行线路,是他们去布达拉宫和八廓街、大昭寺。
他说民间流传,布达拉宫是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建的。
说八廓街是转经道,说大昭寺里供奉着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像一个专业的、讲了很多遍的导游。
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准,每一个故事都讲得很顺。
很有意思。
车子还没有到拉萨地界,一路上裴怡就看到一群进藏的摩托佬。
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,戴着墨镜,围着面巾。
骑着那种又高又大的拉力车,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防水包。
山路难开,弯道又多又急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悬崖。
这也就算了,更有神人自行车去拉萨。
他们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帐篷和睡袋,弓着背,一下一下地踩着脚踏板。
速度很慢,慢得像蜗牛在爬。
他们经过的时候,裴怡看见他们的脸上全是汗。
有的嘴唇干裂,有的鼻尖晒得脱皮,有的眼神已经涣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