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伸手去够。手指碰到结晶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结晶上传来。他的记忆、情感、时间——所有正在被锚点缓慢燃烧的东西——在这一刻被结晶猛地抽走了一大块。
他看到了一个画面。
不是回忆，不是预知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寒渊城。桃树下。凌雪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捧着冰神令，低着头。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丝，眼角有细纹。她老了。不是老了很多，是老了。萧夜不在了之后，她一个人守着寒渊城，守了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冰神令上的符文她翻了一遍又一遍，试图找到不用虚空结晶炼制珠子的方法。找不到。那种方法不存在。
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，滴在冰神令上。令面上的符文被泪水模糊了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。擦不干净。她索性不擦了，就那么流着泪，翻着那本她翻了一万遍的手抄本。
萧夜猛地睁开眼。
结晶在他手里，黑色的，凉的。他把结晶塞进怀里，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唐磊扶着他，小羽在前面开路，三人沿着来时的灰白色光路往回跑。身后的虚空碎片像一群被惊动的鱼，追了上来。它们的速度很快，比来时快得多。最前面的一块碎片已经追到了小羽身后三尺，它张开——如果它有嘴的话——朝小羽的后背扑去。
小羽没有回头。归墟剑在他手中猛地一亮，灰白色的光芒在身后炸开，碎片被炸成了粉末。但更多的碎片涌了上来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
唐磊转身，冥渊剑横扫，黑焰在虚空中烧出一堵火墙。碎片撞在火墙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油脂在锅里烧。火墙挡住了大部分碎片，但有几块从侧面绕了过来，缠上了萧夜的左腿。
灰白色的腿被碎片缠住，那些碎片像水蛭一样贴在皮肤上，开始吸收他仅存的存在。萧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涣散——他想不起唐磊的脸了，想不起凌雪的声音了，想不起小羽喊哥哥的口型了。
“哥！”唐磊一把抓住萧夜的右臂，把他从碎片中拽出来。冥渊剑一挥，黑焰烧掉了那些碎片。但萧夜的左腿上留下了几个黑色的凹坑，灰白色的皮肤被啃出了洞，洞里是黑色的，像被烧焦的木头。
小羽冲到最前面，归墟剑的灰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，弧线像一把巨大的镰刀，把挡路的碎片全部斩碎。光路重新出现了，从虚空核心一直延伸到湖面。
三人踩着光路拼命跑。萧夜被唐磊架着，左腿在地上拖着，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小羽在前面开路，归墟剑的光芒越来越暗——它的力量快用尽了。
湖面出现在前方。灰白色的光路尽头，是黑色的湖水。小羽一头扎进水里，唐磊架着萧夜紧随其后。冰冷的湖水没过三人的头顶，湖面上方的天空透过水层照下来，像一层薄薄的光。
身后的虚空碎片追到了水边，停住了。它们不敢进水。湖水里有“噬”的残骸，那些残骸对它们有威慑力。它们在岸边徘徊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散开了。
萧夜浮出水面，大口大口地呼吸。唐磊拖着他往岸边游，小羽在后面推。三人在黑色的湖水中挣扎着，像三只在暴风雨中沉浮的小船。
岸上，凌雪站在那里。
她看到萧夜浑身湿透、左腿上多了几个黑色的窟窿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把萧夜从水里拉上来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萧夜的身体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存在被碎片吸收得太多了。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结晶拿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。
凌雪从他怀里摸出那颗黑色的结晶，攥在手里。结晶是热的，不是凉的——因为它刚刚吸走了萧夜的一部分存在。
“够了。”凌雪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够了。不用再来了。”
她把萧夜扶到马背上，自己翻身上马，坐在他身后，抱着他。唐磊和小羽也上了马。四匹马在黑暗中狂奔，蹄声在荒原上回荡，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。
身后，坠星渊的湖面恢复了平静。
五颗星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，像五只眼睛，看着那四匹越跑越远的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