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开始往上浮。
上升比下潜快。水压减小，耳膜不再疼。萧夜右腿蹬着水，左手抱着珠子，右手划水。小羽跟在后面，归墟剑的灰白光在前面开路。
浮到三百丈的时候，萧夜感觉左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——灰白色的湖底沙面上，伸出了一只手。灰白色的，骨瘦如柴，五根手指像枯枝一样抓住了他的左腿。
不是“噬”。是别的东西。是那些被“噬”吃掉的人，他们的怨念凝结成了这只手。它没有意识，只有本能——抓住活的，拖下去。
萧夜用右腿蹬了一下，没有挣脱。
小羽游过来，归墟剑一挥，灰白色的光芒斩在那只手上。手断了，五根手指从萧夜左腿上脱落，沉入水底。但断口处又长出了新的手指，更多，更密，像一丛白色的珊瑚。
萧夜把珠子塞进小羽怀里，右手拔出寒渊剑。蓝光在灰色的湖水中劈开一道口子，剑气斩在那丛灰白色的手指上。手指被冰冻住了，碎裂了，但没有消失。它们在冰渣中重组，变成了更多的、更细小的手，像水母的触须，朝两人缠来。
归墟剑的灰白光炸开。小羽把剑举过头顶，光芒像一颗小太阳，在八百丈的湖底爆炸。那些灰白色的触须被光芒照到，像雪崩一样瓦解，沉入沙底。
光芒灭了。
湖底恢复了黑暗。
萧夜拉着小羽，拼命往上蹬。右腿抽筋了，他用右臂划水。左腿废了，左臂也废了，右腿抽筋，只剩右臂和身体的扭动在提供动力。他像一条被鱼叉刺中的鱼，挣扎着往上游。
小羽在后面推着他，归墟剑的灰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线，像一根救命稻草。
湖面越来越近。
阳光透过灰色的湖水，在头顶上方几十丈的地方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。萧夜看到那道光，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用上，右臂划得快要脱臼。
头露出了水面。
他大口大口地呼吸，空气灌进肺里，像刀子割。小羽从他身边浮上来，面色惨白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李望在岸边拉着绳子，把他们从水里拖上来。萧夜趴在岸上，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面前。灰色的珠子在阳光下不发光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他知道这不是石头，这是他的命。
每百年换一颗，他可以活很久。
他把珠子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湿透的白发上，蒸发出白色的水汽。小羽躺在旁边，归墟剑抱在怀里，也闭着眼睛。两个人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，筋疲力尽，但还活着。
远处，天边有马蹄声传来。
唐磊带着人来了。
他看到萧夜和小羽浑身湿透躺在岸上，没有问“怎么了”。他蹲下来，把外袍脱下来盖在萧夜身上，然后把萧夜从小羽旁边搬到更干燥的地方。动作很轻，像搬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拿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萧夜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“能活多久？”
“很久。”
唐磊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笑，但比笑更温暖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把萧夜从地上扶起来，架着他往马那边走。萧夜的右腿还在抽筋，一瘸一拐，唐磊放慢了脚步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小羽被李望扶起来，归墟剑挂在背上，低着头，跟着走。
五个人，五匹马，慢慢地离开了镜湖。
身后，灰色的湖面恢复了平静。漩涡还在，缓缓旋转，像一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它在等。
等一百年后，有人带着新炼制的珠子回来，替换那颗正在慢慢消耗的旧珠。
但那是一百年后的事了。
今天，他们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