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湖还是那个样子。灰色的湖水，平静得像一面铅镜。湖中心的柱子已经倒了，沉入水底，湖面上只剩一个浅浅的漩涡，缓缓旋转。漩涡不大，方圆几丈，水色比周围深一些。
萧夜站在湖边，左腿的灰白色已经爬到了大腿中部。半个月前刚到膝盖，现在已经过了膝盖一尺。速度在加快。凌雪不在，没人给他算还有多少时间，但他自己能感觉到——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意，像冬天坐在漏风的屋子里，火炕烧得再旺，后背还是凉的。
小羽把归墟剑从背上取下来，剑尖探入湖水中。灰白色的光芒沿着水面铺开，像一张薄薄的网。他闭着眼睛，嘴唇在动，在和剑说话。
“哥，剑说湖底的东西还在。不是‘噬’那种活的，是被封着的。冰神的封印还在，没有被破坏。”
“位置？”
“湖心偏西，深度大约八百丈。”
八百丈。上次他只下到三百丈就差点死在不上力。萧夜看了看自己那条灰白色的左腿，又看了看小羽。
“你留在岸上。我自己下去。”
小羽摇头。“归墟剑能挡虚空碎片。没有归墟剑，你下不到八百丈。”
萧夜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就一起下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情况不对，立刻用归墟剑把自己拉上去。不要管我。”
小羽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但萧夜知道他在骗人。小羽答应的事，从来不做到。
李望把一条绳子系在两人腰间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。他不懂下湖，但会打绳结，打的是渔夫用的死结，越拽越紧。“我在岸上等。太阳落山之前你们不上来，我去找唐磊。”
萧夜点了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进了湖里。
水还是温的，和上次一样。灰白色的湖水没过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胸口。左腿完全没知觉了，右腿在水里划着。小羽跟在后面，归墟剑举过头顶，灰白色的光芒在水下撑开了一小片光域。
一百丈。水压压得耳朵疼，萧夜咽了口唾沫，缓解了一下。冰神令在怀里发着白光，光不大，但够用。他看到了上次那根柱子的残骸——半截倒在湖底，表面爬满了黑色的藤蔓，那些藤蔓已经枯死了，“噬”死后它们也失去了生命力。
三百丈。萧夜停了下来。上次他在这里取了镇魔钉，也是在这里被虚空碎片侵蚀了左腿。水中的能见度极低，冰神令的白光只能照亮周围一丈。他看到了柱子倒下的地方有一个黑洞，黑洞口朝上，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“剑说，封印在
萧夜比了个手势，两人继续往下潜。
五百丈。水压大得连呼吸都困难。萧夜的右腿开始抽筋，不是因为冷，水是温的，是因为用力过猛。他用右腿蹬水，左腿拖在后面像一根木桩，全靠右腿和右手在划。小羽在后面推了他一把，把他往前送了一截。
七百丈。冰神令的白光突然暗了一下。萧夜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，揉了揉眼，再睁开——不是错觉，光确实在变暗。不是没电了，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。
八百丈。脚踩到了实地。湖底。
不是石头，是沙。灰白色的细沙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骨灰上。沙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坑，凹坑里放着一块石板。石板不大，约一尺见方，表面刻满了符文。符文和冰神令上的一模一样，但颜色不同——不是白色，是黑色。黑色的符文在灰色的湖底沙面上格外醒目。
封印核心。
萧夜蹲下来，用右手把石板上的沙子拂去。石板中央有三个凹槽——一个细长的，剑形，归墟剑的尺寸。一个圆形的，钉形，镇魔钉的尺寸。一个方形的，令形，冰神令的尺寸。
三样东西同时插入。
萧夜从背上取下归墟剑，递给小羽。小羽把剑尖对准凹槽，插了进去。萧夜从怀里掏出镇魔钉，插进圆形的凹槽。然后掏出冰神令，插进方形的凹槽。
三样东西入位的瞬间，石板上的黑色符文猛地亮了起来。
不是黑色的光——黑色不会发光。是一种比黑更黑的东西，在灰白色的湖底沙面上勾勒出符文的轮廓。那些“黑色”像一个个洞，通往另一个地方。
石板裂开了。
不是碎成几块，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，像一扇门向两侧打开。门里面是空的，但空得不正常——不是“什么都没有”，是“什么东西被拿走了”的那种空。
萧夜伸手进去，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凉的。圆的。硬的。
他掏出来，是一颗珠子。灰色的珠子，鸡蛋大小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纹路。珠子入手的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了——和锚点之间的绑定，松了一下。不是断了，是松了。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，终于被人松了一扣。
冰神令上浮现出一行字：“断根之法，非断其根，而断其源。源者，虚空也。虚空不灭，锚点不除。然可以珠镇之。将此珠置于锚点之侧，则可延缓燃烧。每百年需换一珠。珠之制法，藏于冰神令中。”
萧夜看着那行字，把珠子攥紧了。
不是根治，是延缓。每百年换一颗珠子，锚点就不会继续燃烧。他可以活很久，但需要每百年炼制一颗新珠子。炼制方法在冰神令里，凌雪可以学。够了。一百年一颗，他还能活很多个一百年。
他把珠子塞进怀里，把归墟剑、镇魔钉、冰神令从石板上取出来。石板上的符文暗了，裂缝也合上了，像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萧夜比了个向上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