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凌雪就醒了。
不是因为睡不着,是因为窗外太吵了。陈玄在院子里指挥人搬酒坛子,一坛一坛地码,码了三层高,摞得整整齐齐。他一边搬一边喊:“轻点轻点!这是三十年的女儿红,摔一坛你赔不起!”赵铁兰靠在廊柱上,用独眼盯着搬酒的人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磕一个,盯一眼。
凌雪坐起来,发现萧夜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被窝是凉的,他走了有一阵了。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,看到萧夜站在桃树下,右手里握着寒渊剑,剑尖抵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着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“几时醒的?”凌雪走过去。
“没睡。”
“昨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夜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还是那么白,嘴唇还是那么干,但眼睛里有一种凌雪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是一种奇怪的、放松的、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感觉。“我在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风。听叶子。听你说梦话。”
凌雪愣了一下。“我说梦话了?”
“嗯。你说‘萧夜你别走’。说了三遍。”
凌雪的脸红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,脚趾冻得发白。萧夜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,袍子很大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“我不会走。至少今天不会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陈玄的酒坛子码好了,三十坛,整整齐齐排在院子东墙根。他拍了拍手,转身看到萧夜和凌雪站在桃树下,咧嘴笑了。“萧公子,嫂子,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
凌雪的脸更红了。萧夜没有回答,把寒渊剑背在身后,走到酒坛子前面,拍开一坛的泥封,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三十年?”
“三十年。我爹埋的,就等我娶媳妇那天挖出来。”陈玄挠了挠头,“我媳妇没娶成,酒不能浪费。”
萧夜把酒坛子拎起来,倒了一碗,递给凌雪,又倒了一碗,自己端着。两碗酒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敬昨天。”萧夜说。
“敬昨天。”凌雪说。
两人一饮而尽。
唐磊从西厢出来的时候,看到院子里已经摆上了酒席。五桌,不多,请的都是寒渊盟的核心——陈家、赵家、李家派来的代表、萧远山、福伯、还有几个在矿洞之战和镜湖之战中活下来的护卫。菜是赵铁兰张罗的,八个热菜四个凉菜,鸡鸭鱼肉俱全,摆在桃树下,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小羽蹲在走廊下,归墟剑横在膝上,手里端着一碗饭,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但瞳孔里的灰白色还没有完全退去。唐磊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端了一碗饭。
“昨晚你哭什么?”唐磊问。
小羽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没哭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你在东厢哭,声音不大,但墙不隔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