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决定把封渊大阵设在寒渊城。
不是因为这里离虚空核心近——实际上远得很。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再去一次坠星渊了。左腿废了，左臂废了，右腿和右臂还能用，但撑不了太久。从寒渊城到坠星渊，骑马要十五天，走水路更慢，他现在这个状态，半路就得交代。
凌雪把封渊大阵的图谱摊在桌上，用手指点着阵眼的位置。“大阵的核心需要三剑同时插在三个阵眼上。天位在东，地位在西，人位在南。北边留空，作为力量的出口。阵眼定在寒渊城北门外的旷野上，那里地势平坦，没有民居，适合布阵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布阵三天，激活一瞬。但激活的那一瞬，三剑共鸣的力量会全部压在你身上。你会承受什么，我算不出来。冰神令里没有记录，因为从来没有人在身体这么差的情况下激活过大阵。”
萧夜看着那张图谱，看了很久。“三天后开始布阵。”
凌雪没有说“好”，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她只是把手抄本合上，走出了书房。
萧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把碎空梭从怀里掏出来。梭子是透明的，像一块纯净的水晶，里面的主脑早已消散。他把梭子举到眼前，透过梭身看着窗外的桃树。桃花已经落尽了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把梭子放回怀里，和镇魔钉、黑色玉牌、冰神令贴在一起。五件指引，四件在他身上，一件——封渊石——在他体内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塞满了东西的柜子，随时可能撑破。
唐磊推门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两碗面，一碗放在萧夜面前，一碗自己端着，蹲在门槛上吃。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响。
“哥，布阵的时候，天位我来站。”
“天位是我的。”
“你站得了吗？”唐磊头也没抬，“天位要站着，站三天三夜。你的左腿废了，左臂也废了，你站三天？你站三个时辰腿就肿了。”
萧夜没有反驳。因为唐磊说的是对的。
“地位让小羽站。人位空着，需要一个普通人的力量——不需要修为，只需要意志。让陈玄来。”
萧夜喝了一口面汤。“陈玄的意志够，但普通人站人位，承受的力量和持剑者不一样。他扛得住吗？”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没有人了。”唐磊把碗放下，“哥，你发现没有，能用的的人越来越少。不是人少了，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少了。冰神，裂天，七个人，第一任持钥人，你，我，小羽，凌雪，陈玄。就这些。再往后，没人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“够把门关上。”
唐磊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三天后，寒渊城北门外的旷野上，三座石台砌了起来。每座石台高一丈，宽一丈，呈三角形排列。天位在东，地位在西，人位在南。石台是用苍澜江以北运来的黑石砌的，石头里掺了银粉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凌雪用冰神令在每座石台上刻满了符文，刻了整整两天，手指磨出了血泡，她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刻。
第三天清晨，三人站上了石台。
唐磊站天位，冥渊剑插在面前的石台上，黑焰从剑身烧到石台上，在符文间蔓延，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。小羽站地位，归墟剑插在石台上，灰白色的光芒和黑色河水交汇，在石台上形成了灰黑色的漩涡。陈玄站人位，没有剑，双手按在石台上，手心里是凌雪用朱砂画的两个符文。
萧夜没有站上去。他站在三角形的最中心，脚下是凌雪用银粉画的一个圆。圆不大，刚好能容他一个人。凌雪站在圆外，冰神令举过头顶，白光从令面上倾泻而下，落在萧夜身上，落在三座石台上，落在那些符文上。
“开始。”凌雪说。
三剑共鸣。
冥渊剑的黑焰从石台上冲天而起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，直插云霄。归墟剑的灰白光从石台上冲天而起，和黑焰并排，像两根并立的柱子。没有第三根柱子——陈玄没有剑，他的力量不是冲天的，是入地的。他的双手按在石台上，朱砂符文学会了凌雪刻的那些纹路，顺着石台往下走，钻入地下，在黑暗中蔓延，一直蔓延到萧夜脚下的那个圆。
三股力量在地下交汇了。
萧夜脚下的圆猛地亮了起来。银粉在发光，不是白色的光，是蓝色的——寒渊剑的颜色。寒渊剑没有插在石台上，它在萧夜背上。剑身的冰纹在这一刻全部亮起，三道，四道，五道。五道冰纹全亮了，和千年前一样。
萧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撕裂。三股力量从地下涌上来，穿过他的脚底，穿过他的膝盖，穿过他的腰，穿过他的胸口，从头顶冲出去。每一寸肌体都在承受那股力量——黑焰的灼烧，灰白光的侵蚀，朱砂符文的镇压。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，左臂也是，右腿和右臂在发抖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圆里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折断的树。
凌雪站在圆外，冰神令的白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头发是白的。全身都是白的，只剩眼睛是黑的。那双黑眼睛看着凌雪，眨了眨，好像在说——我还撑得住。
凌雪把冰神令举得更高了一些。
令面上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“封渊大阵激活进度：百分之三十。预计还需两个时辰。”
两个时辰。一百二十分钟。七千二百秒。
凌雪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。
唐磊站在天位石台上，冥渊剑的黑焰已经烧到了他自己的手上。黑焰不伤人，但它会消耗灵力。他的灵力在飞速流失，从五成到四成，从四成到三成，从三成到两成。他知道等灵力耗尽了，黑焰会烧他的血。血烧干了，烧他的骨头。骨头烧完了，他才算完。
小羽站在地位石台上，归墟剑的灰白光在吞噬他的记忆。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在往外流，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。他知道自己在忘记什么，但记不清忘记的是什么了。因为忘记的东西，就是想不起来的。
陈玄站在人位石台上，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。朱砂符文像两根烧红的铁棍，从手心一直插到肩膀。他没有修为，没有灵力，只有一条命。他把命压在石台上，赌自己能撑到最后。
“哥！”唐磊在石台上喊了一声。
萧夜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圆里，三股力量压在他身上，他动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