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头顶刺眼的红灯,骤然暗了下去。
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,下一秒,整条煎熬了一整夜的走廊,所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。椅子与冰凉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刮响,杂乱地叠在一起,却没有任何人顾及这份突兀。漫漫长夜积压的惶恐,在这一刻骤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心神。
医生摘下沾著薄汗的口罩,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。从医多年,他早已见惯了急诊走廊里的眾生相:崩溃大哭的、呆滯沉默的、焦灼踱步的、麻木等候的。可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不一样,他们眼底翻涌的恐惧如出一辙,浓烈又沉鬱,像是一整夜都被最坏的预想反覆折磨、反覆撕扯,身心早已濒临透支。
“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。”
他刻意放缓语速,吐出这句最稳妥、最能安抚人心的结论。这是所有人在漆黑深夜里,唯一盼著、撑著、死死等著的一句话。
悬在半空的巨石,终於轻轻落地。
史绪里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,那根硬撑了一整晚、不肯鬆懈的神经骤然断裂。双腿瞬间失了力气,整个人摇摇欲坠,险些直接瘫坐在地。灯织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触到对方冰凉颤抖的肌肤,自己的眼眶却先一步泛红,温热的水汽死死堵在眼底,几乎要落下来。
翔太攥得发白的拳头一点点鬆开,指节紧绷整夜留下的青白色淤痕,慢慢褪去。方才浑身紧绷的僵硬感缓缓消散,只剩下浑身脱力的酸软。
靠墙佇立的优斗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,没有挪动半步,唯独垂在身侧、颤抖了整夜的手,彻底安定了下来。
唯独山川宇衣,自始至终立在原地,分毫未动。
从夜幕深沉熬到天色微亮,整整一夜,她没有落座片刻,没有合眼一秒,视线寸步不离地锁著那扇隔绝生死的急诊门。如今门开了,医生亲口说了没事,可她的身体像是僵住了,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安稳。
她死死定在原地,心里藏著一份不敢鬆懈的怯懦——仿佛只要自己稍稍鬆一口气,积攒整夜、铺天盖地的后怕,就会瞬间將她彻底淹没。
就在眾人稍稍松神的瞬间,医生语气微沉,话锋陡然一转:“不过。”
短短两个字,刚落地的心跳瞬间再次悬起。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,刚刚褪去的慌乱,再度席捲而来。
“这次突发昏厥不是偶然。结合检查报告来看,患者心臟功能先天偏弱,长期存在隱匿性的心臟问题,只是此前症状轻微,一直没有显性发作。”
医生语气客观而严谨,条理清晰地阐述著病因,將这场凶险的突发状况层层拆解,“直接诱因是长期过度劳累、持续性睡眠匱乏,再加上近期精神压力过载、身心透支严重,多重因素叠加,最终引发了急性症状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落向神色惨白的史绪里,轻声追问:“这些身体状况,家属之前知情吗”
史绪里喉咙骤然收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无数细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。想起颯来到东京求学、追梦之后,自己每次隔著电话忧心追问他累不累,他永远语气轻快地回一句“还好”,习惯性藏起所有疲惫;想起他书桌那盏永远彻夜不熄的檯灯,亮在东京无数个寂静的深夜;想起他日渐清瘦的侧脸,一日比一日浓重的黑眼圈,还有偶尔转瞬即逝的疲惫神色。
她从前只当,少年追梦本就该拼尽全力,年轻人熬一熬、累一累都无伤大雅,总觉得来日方长,总有时间好好休整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被她归为“正常忙碌”的疲惫背后,藏著这么凶险的隱疾。
“患者需要住院系统性观察,至少留院一周。”
医生的声音平稳地在走廊里响起,带著不容置喙的专业性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出院之后也必须规律休养,绝对不能熬夜、不能高强度劳累,坚持定期复查、规律服药。这次算是侥倖捡回一命,若是再晚几分钟送医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