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稳稳落至一楼,金属门向两侧缓缓划开。
晚风顺著空旷的门诊大厅灌进来,混杂著救护车刺鼻的尾气与四处弥散的消毒水味,冷得人指尖发僵。
担架被医护人员稳稳推向一旁的救护车。山川宇衣下意识抬步就要跟上,一只手臂却径直横在了她身前,將她拦停。
“家属坐前面副驾。”急救人员的声音干练、冰冷,带著不容置喙的职业强硬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宇衣没有爭辩。她转过身,快步衝到副驾车门前,一把拉开车门,近乎狼狈地跌坐进座椅里。厚重的车门重重合拢,沉闷的声响撞在耳膜上,留下一阵持续的、发麻的嗡鸣。
救护车引擎轰然启动,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撕破静謐的东京夜空,一路向前疾驰。宇衣微微侧头,透过后窗狭窄的缝隙,死死盯著车厢后方的人。
久保颯的脸上扣著一副氧气面罩,透明的塑胶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白雾,起起伏伏,微弱却篤定。
这是呼吸,是心跳,是他还活著的证明。
她抬起手,掌心轻轻贴住冰凉的车窗,指腹缓缓收紧,坚硬的玻璃面上,慢慢印出几道浅浅的指痕,转瞬又被凉意浸透。
不会有事的。
她在心里反覆默念。
他答应过她的,会好好等著她。
久保颯从来不会骗人。
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向后倒退,连片的霓虹被速度拉扯成一道道晃眼的彩色流光,朦朧又刺眼,模糊了整片视野。宇衣望著窗外飞速湮灭的光影,傍晚街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——繁华商铺的落地玻璃前,人来人往的街对面,他颯笑著看向身旁那个陌生的女孩。
那一刻的疏离、侷促与落空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一秒之前。
彼时她站在拥挤的人潮里,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像个多余的旁观者。
可此时此刻,她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纠结、芥蒂、所有细碎的爭吵与猜忌,通通都变得无足轻重。她愿意倾儘自己拥有的一切,只求他能睁开眼睛。哪怕只是醒来后,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抬眼,轻声对她说一句,我没事。
救护车猛地剎停在急诊楼正门口,后舱门被迅速拉开。宇衣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,眼睁睁看著担架被几名医护人员快步抬进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。
她紧隨其后,拼了命地往前跑。
穿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,踏过空旷死寂的门诊大厅,一头扎进狭长望不到头的走廊。头顶的白色灯管亮得惨白,一盏接一盏飞速向后掠过,像一条无尽延伸的、惨白的隧道,吞噬掉周遭所有的温度与光亮。
帆布鞋底摩擦光洁的地板,发出单调又空洞的声响,在寂静的走廊里反覆迴荡,格外刺耳。
就在她快要跟著衝进诊疗区域时,迎面走来的护士抬手稳稳拦住了她。
“家属止步,在外面等候。”
冰冷的话音落下,厚重的急诊室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。下一秒,门上鲜红的警示灯骤然亮起,刺目的红光悬在纯白的墙面上,格外刺眼。
走廊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,安静得窒息。宇衣脊背抵著微凉的墙面,一点点顺著墙壁滑坐到地面,將整张脸深深埋进弯曲的膝盖里。
医院的地砖寒意刺骨,冰凉顺著轻薄的裙摆渗透皮肤,顺著肌理一路往下,缓缓钻进骨缝深处,冻得四肢发麻。
下午公寓里琐碎的拌嘴画面,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。
她皱著眉数落他三餐不规律、总敷衍自己的身体,他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含糊地带过话题。她故意佯装生气赌气,他笨拙地找著无关的话岔开,试图哄她开心。
那时的她以为,日子本就是这样的。有琐碎的爭执,有彆扭的冷战,也有转瞬即逝的和好。来日方长,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磨合、可以相守。
可此刻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望著眼前紧闭的房门,无边的恐惧终於彻底攥住了她。
她第一次清晰地害怕——
害怕他们的时间,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。
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走廊尽头传来,打破了死寂的氛围。
宇衣勉强抬起头,眼眶酸涩发胀,视线早已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。朦朧光影里,一道急促奔跑的身影快速靠近。
是久保史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