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《冬聚》(2 / 2)

还有石头沟、红柳洼、碱洼子、三道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。有的走着来的,有的赶着毛驴来的,有的骑着沙狼来的。大包小包,拖家带口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薪火村来。
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村口,迎接着每一张熟悉的脸。

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,杀了几只羊,熬了一大锅羊肉汤。

杀羊是件热闹的事。马熊负责杀羊,他一只手抓住羊角,另一只手拎着刀,一刀下去,又快又准,羊连叫都没叫出声,就软了。血喷出来,被盆子接住,血是暗红色的,冒着热气,在冷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血块。小石头捂着嘴,躲在他娘身后,不敢看,又忍不住想看,从火炼仙子胳膊肘底下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怕什么?”火炼仙子把他从身后拽出来,“羊是给人吃的,杀羊是为了让大家过年能吃上肉。你要是连看都不敢看,以后怎么过日子?”

小石头咬着嘴唇,眼泪汪汪的,但还是站直了身子,睁大眼睛看着马熊剥羊皮。马熊的刀法好,从羊脖子往下划,一刀到底,皮和肉分得干干净净,像脱衣服一样,整张皮就剥下来了。小石头看着那张血淋淋的羊皮,嘴巴一瘪,差点哭出来,但还是忍住了。

羊肉下了锅,锅是铁骸打的大铁锅,能装下整只羊。锅底下烧的是红柳枝,火旺,火舌舔着锅底,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飞起来,在空中闪了闪,灭了。水开了,羊肉在锅里翻滚,咕嘟咕嘟的,汤渐渐变成乳白色,浓得化不开。葱花撒进去,绿的白的,在汤里漂浮,像一叶一叶的小船。香味飘出去,飘了半里路,把村里所有的狗都引来了,蹲在锅边流口水。

姜师傅带着百工阁的匠人,用红柳条扎了几个大灯笼。红柳条是红柳洼的特产,长得弯弯曲曲的,但韧性好,怎么弯都不断。姜师傅的手巧,三下两下就把红柳条扎成一个圆形的骨架,然后糊上红纸,红纸上贴上黄纸剪的福字,福字倒着贴,寓意“福到了”。灯笼挂起来,挂在村口的木杆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红彤彤的,把半个村子都映红了。

孩子们在村口放鞭炮。小石头第一个抢到火柴,划了好几根才划着,哆哆嗦嗦地点燃了引信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尖叫,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摔了个跟头,趴在地上捂着耳朵。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,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开了,红纸屑飞起来,像一群红色的蝴蝶。硝烟弥漫开来,呛得人直咳嗽,但孩子们不在乎,捂着耳朵又笑又叫,在地上跳来跳去。

青苗胆子大,敢用手拿着鞭炮放。她把一个小鞭炮夹在指缝里,点燃了,等引信快烧完了才扔出去,鞭炮在空中炸开,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得像打耳光。小石头捂着耳朵,缩着脖子,看着青苗,眼里全是羡慕。

“青苗姐,你好厉害。”他说。

青苗笑了笑,把一个小鞭炮塞到他手里。“你也试试。”

小石头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把鞭炮还给青苗。“我不敢。”

“胆小鬼。”青苗说,但语气不凶,还带着笑。

年夜饭摆在村口的空地上,摆了整整二十桌。桌子是用门板搭的,得平平整整的,看着也像那么回事。凳子是用石头垒的,高的高,矮的矮,歪歪扭扭的,坐上去吱吱呀呀的,但能坐人。碗是豁了口的,有的是陶碗,有的是木碗,还有几个是铁碗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,摆在一起像一群散兵游勇。筷子是红柳枝削的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长,有的短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有一股红柳特有的清苦味。

菜只有三道——羊肉汤、黍子干饭、凉拌沙葱。羊肉汤装在大盆里,一桌一盆,汤上面飘着一层羊油,油亮亮的,葱花浮在上面,绿的白的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黍子干饭是用大锅蒸的,一粒一粒的,金黄金黄的,咬在嘴里又糯又香。凉拌沙葱是用醋和盐拌的,脆生生的,酸溜溜的,解腻开胃。

没有人嫌弃这些菜简陋。没有人抱怨碗豁了口、筷子太粗。没有人嫌凳子坐着不舒服、桌子太高或太矮。所有人都笑呵呵的,吃得满嘴流油,喝得满脸通红,说着一年的辛苦和来年的打算。

萧寒拄着骨杖,慢慢站起来。他站得有些吃力,左腿使不上劲,全靠骨杖撑着。但他的腰挺得笔直,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他端起一碗酒,酒是黄酒,碗是黑陶碗,碗里映着篝火的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

“这一年,大家辛苦了。”萧寒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稳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,让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“不辛苦!”众人齐声喊。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高亢,有的低沉,有的清脆,有的沙哑,混在一起,像一首不太协调的交响乐,但每一个音符都是真诚的。

“明年,咱们种更多的地,收更多的粮。”萧寒说。他扫了一眼众人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——王老汉那张被风沙吹皱的脸,老张头那张圆滚滚笑眯眯的脸,李寡妇那张红里透黑的脸,赵石匠那张方方正正的脸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脸,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两个字——活着。“让所有人都能吃饱,都穿暖,都有房子住。”

“好!”这一次,声音整齐多了,像一记闷雷,在夜空中炸开,震得灯笼都在晃。

萧寒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他很少喝酒,酒呛得他直咳嗽,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阿萝在旁边拽他的衣角,拽得很用力,差点把他拽倒。

“哥哥,你不能喝就别喝了。”阿萝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有担心,也有不高兴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像两条毛毛虫挤在一起。

“过年嘛,喝点。”萧寒咳完了,擦了擦眼泪,笑了笑。他的笑很少见,平时那张脸总是绷着的,像一块冻硬了的皮子。但今天晚上,他笑了,笑得虽然不好看——嘴角歪着,脸上的疤皱起来,像一条蜈蚣在蠕动——但阿萝觉得,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笑。

“喝一点就行了,别喝多了。”阿萝说,语气像个小大人。

萧寒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又黄又稀,摸上去像一把干草,但萧寒摸得很轻很慢,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“知道了,小管家婆。”

阿萝噘着嘴,不说话了,但手还是拽着他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

年夜饭吃完了,篝火烧起来了。薪火村村口的空地上,堆了几十堆篝火,都是用红柳枝和沙蒿柴堆的,火烧得旺,火舌蹿得老高,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飞上天,和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火哪是星。

两千多人,围坐在几十堆篝火旁,守岁。这是七村联盟成立以来,第一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过年。红柳洼的人、石头沟的人、碱洼子的人、三道梁的人、薪火村的人,还有一些从更远地方赶来的小村落的人,都坐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,脸上灰扑扑的,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但他们的眼睛里,有光。

孩子们提着灯笼,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像一群萤火虫。阿萝提着自己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笼,在人群中跑来跑去。小石头跟在她后面,青苗也跟在她后面,一个拽着一个,像一串糖葫芦。阿萝的灯笼是用旧报纸糊的,报纸上还能看见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张皱巴巴的脸。灯笼里面插着一根蜡烛,蜡烛是羊油做的,烧起来冒黑烟,熏得灯笼纸发黄。

“阿萝姐,你的灯笼好丑。”小石头说。他的嘴巴上还沾着羊肉汤的油,亮晶晶的。

“丑也比没有强。”阿萝说。她把灯笼举高了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她不在乎丑不丑,这是她自己做的,从削竹条到糊纸到画图案,全是她自己弄的。她觉得很骄傲。

“我也有灯笼。”小石头举起自己那个用破布糊的灯笼。那个灯笼更丑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被踩扁了的南瓜,布面上用木炭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,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。

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灯笼,都笑了。阿萝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小石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两个人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,像两只小鸟在叫。

阿萝跑回萧寒身边,靠在他肩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她把灯笼放在脚边,双手抱住他的胳膊,整个人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他身边。

“哥哥,明年过年,咱们做更多的灯笼,好不好?”阿萝的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困意。

“好。”萧寒说。

“挂满整个村子。”阿萝的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火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“好。”

“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

萧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亮着的灯笼,一盏、两盏、三盏……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红色的,黄色的,白色的,在黑暗里闪烁,像一地的星星。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,灯笼的光在夜色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,像流星划过天际。大人们坐在篝火旁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唱歌。歌声是那些古老的调子,不知道传了多少代,词都记不全了,调子也走了样,但那种味道没变,像陈年的酒,越久越香。

“好。”萧寒终于说。但阿萝已经睡着了,没有听见。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她把那件小皮袄裹得紧紧的,手缩在袖子里,只露出几根手指。手腕上的骨珠在火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,一粒一粒的,圆润光滑,像她这个人一样,小小的,却透着光。

夜深了,人们渐渐散了。

有的回屋睡了,有的靠着篝火打盹,有的还在喝酒划拳。马熊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猴屁股,说话舌头都大了,但还是端着碗不撒手。铁骸把他手里的碗夺下来,说:“别喝了,再喝就醉了。”马熊瞪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,头一歪,就靠着墙打起了呼噜,呼噜声像打雷一样,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
姜师傅没有睡。他坐在一堆篝火旁,抽着旱烟,看着那些红灯笼出神。他老伴走得早,儿子也没了,就剩他一个人。往年过年,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,煮一碗黍子饭,对着墙吃,吃完就睡。今年不一样了,身边坐满了人,热热闹闹的,他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
“姜师傅,想啥呢?”赵石匠坐过来,递给他一碗酒。

姜师傅接过酒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“没啥,就是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

赵石匠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老男人并肩坐着,默默地看着篝火。

李寡妇没有睡。她坐在地上,把两个孩子的脑袋按在自己腿上,让他们枕着她睡觉。两个孩子都睡着了,小的那个还在流口水,口水把她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。她也不在意,一手摸着大儿子的头,一手摸着小女儿的头发,眼睛望着篝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萧寒没有睡。

他拄着骨杖,坐在篝火旁,看着东方的天空。那里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看得很认真,认真得像是要把那片黑暗看穿。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,那道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记录着某个他不知道的过去。

他没有去想那些过去的事。他想的,是明年。明年的地,明年的粮,明年的虫子,明年的倒春寒。他想的,是这些人——这些围坐在篝火旁的人,这些喝着酒唱着歌的人,这些流着汗流着血咬着牙活着的人。他想的,是阿萝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笼,是小石头那句“不敢”,是青苗那双跑得飞快的腿,是火炼仙子手里那把刀,是马熊那堵墙一样的身板,是铁骸那颗绣花针一样细的心。

他想的,是这些平常的事,却又是顶重要的事。

阿萝靠在他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把那件小皮袄裹得紧紧的,手腕上的骨珠在火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。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,把她身上滑下来的皮袄往上拉了拉,裹住她的肩膀。她的脸很小,鼻子很小,嘴巴也很小,整个人缩在他身边,像一粒沙子落在大地上,不起眼,但踏实。

铁骸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铁骸没有喝酒,他今晚一口酒都没喝,眼睛清亮得很。他坐在萧寒左边,把一块柴添进篝火里,火蹿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
“盟主,你在看什么?”铁骸问。

“看天亮。”萧寒说。

“还早呢。还有一个时辰。”铁骸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还很密,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沙丘顶上,像一把弯刀。

“快了。”萧寒说。

铁骸不再问了。他也看着东方的天空。那里还是黑沉沉的,比墨还黑,比锅底还黑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相信萧寒说的——快了。他相信这个人,就像相信自己打出来的铁不会断一样,没有理由,就是相信。
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萧寒的时候。那时候萧寒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,浑身是伤,左腿断了,右胳膊也断了,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。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了几天了,但火炼仙子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然后这个人就开始了,先是带着几个人开荒种地,后来建了村子,再后来拉了七村联盟,一步一步的,像蚂蚁搬家一样,慢,但稳。

铁骸有时候想,这个人到底图什么?图钱?他连口袋都没有,钱装哪儿?图名?七村联盟的盟主,这名头能当饭吃?图权?他连杀鸡都不会,手里头没沾过一滴血,算什么权?

铁骸想不明白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跟着这个人,能活。

那就够了。

天边,露出一线灰白。

那是黎明。

灰白慢慢变淡,变成鱼肚白,鱼肚白慢慢变亮,变成淡青色,淡青色慢慢变薄,透出光来。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,像水一样,漫过沙丘,漫过村庄,漫过那些红彤彤的灯笼,漫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篝火,漫过那些睡着和醒着的人们。

萧寒拄着骨杖,慢慢站起来。左腿疼得厉害,他咬了一下牙,没出声。他站直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沙子的味道,带着篝火的余烟,带着新的一天特有的清冽。

阿萝被他的动作惊醒了,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:“哥哥?”

“天亮了。”萧寒说。

阿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见东方的天空泛着光。那光不刺眼,柔柔的,淡淡的,像一幅刚铺开的水墨画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“哥哥,明年过年,咱们还这样过,好不好?”

萧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,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(第七卷《长夜将明》第266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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