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《冬聚》(1 / 2)

秋收后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都晚。

黍子入仓已经半个月了,天还亮着,风还暖着,连盐湖的水都没结冰。萧寒每天早上推开木门,都能看见盐湖那边白晃晃的水面,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。往年这时候,湖面上早该结一层厚冰了,孩子们能在上面滑着玩,大人能在上面凿冰取水。今年倒好,水还是水,风吹过去,波纹一道一道的,像是在笑话这个冬天不正经。

王老汉来送粮的时候,肩上扛着一袋黍子,脑门上全是汗。他把粮袋往地上一撂,扯开领口扇风,嘴里念叨着:“邪门了,邪门了。红柳洼的沙枣树还在结果子呢,我昨儿个还摘了一把,虽然不大,但甜得很。这在往年是从来没有的事。我活了六十三岁,头一回见冬天还能摘沙枣。”

萧寒靠在门框上,骨杖杵在脚边,看着王老汉那张被风沙吹得沟壑纵横的脸。王老汉说话的时候,缺了一颗的门牙露出黑洞,但眼睛亮得很,不像个老人,倒像个发现了新鲜事的孩子。

“树结果子你不高兴?”萧寒问。

“高兴个屁。”王老汉蹲下来,从腰里摸出烟袋锅,装上旱烟,划了根火柴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眯着眼,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,他小时候也遇上过一回暖冬,腊月里还能光膀子干活。结果呢?转过年来,开春一场倒春寒,把刚冒头的苗全冻死了。那年饿死了好多人。”

萧寒没接话。他知道王老汉说的是实话。这地界的冬天,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。往年十一月就开始刮白毛风,刮得人睁不开眼,刮得牲口往圈里缩,刮得家家户户把门窗堵得死死的。今年倒好,风还是风,但不冷,软绵绵的,像是从南边吹过来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。

石虎他爹——石头沟的老张头,这天也来了。他赶着一辆破驴车,车上装着几袋子土豆,说是给薪火村送来的年礼。老张头是个矮胖子,罗圈腿,走路一摇一摆的,像个不倒翁。他把驴拴在村口的桩子上,蹲下来抽旱烟,眯着眼看天。天上没有云,蓝汪汪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“这天气不对劲。”老张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装上,“暖冬,怕是明年要倒春寒。你们年轻人没见过,我可见过。早年间,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,反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暖冬。腊月里连冰碴子都没有,孩子们高兴啊,天天在外面疯跑。结果开春四月,一场霜冻下来,把漫山遍野的苗全打死了。那年头,别说粮食了,连树皮都剥光了。”

萧寒拄着骨杖,走到他旁边,也看天。天很大,地很阔,风很慢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说:“倒了再说。倒了,咱们再扛。”

老张头扭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萧寒站在那里,骨杖撑着他的右半边身子,左腿微微弯曲,身子微微前倾。他的脸瘦削,颧骨很高,眼窝深深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穿着一件旧皮袄,领口磨得发白,袖口打着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头发好久没理了,有些长,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搭在额前。

老张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当家的,你这个人,天不怕地不怕。”

“怕。”萧寒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怕也没用。”

老张头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这次笑得不一样,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、带着几分服气的笑。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萧寒的肩膀。“行,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踏实了。”

暖冬的好处是省柴火。往年这时候,木炭已经烧了小半窑了,今年才烧了几筐。铁骸管着烧炭的事,他蹲在炭窑边上,把烧好的炭一块块拣出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一边拣一边嘟囔:“往年这时候,我得天天往各家各户送炭,忙得脚不沾地。今年倒好,家家户户都说不用送,还能扛。这帮人,倒是会过日子。”

萧寒站在炭窑边,看着那些炭。炭是青黑色的,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灰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往地上一敲,声音清脆。是好炭。

“省着点用。”萧寒说,“明年要是倒春寒,炭比粮还金贵。”

铁骸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铁骸这个人,长得五大三粗的,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看着像个杀猪的。但他心细,细得像绣花针。萧寒一说,他就明白了,点了点头,把码好的炭又数了一遍,记在心里的账本上。

孩子们也不用整天缩在土屋里,能在外面多玩一会儿。阿萝带着小石头、青苗他们,在村口堆沙子、捉迷藏,玩得满头大汗。阿萝今年九岁了,瘦得像根豆芽菜,胳膊腿细细的,但眼睛大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的头发又黄又稀,扎了两根小辫子,用红布条绑着,走起来一甩一甩的。

“阿萝姐,你跑慢点!”小石头在后面追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蛋红扑扑的,像两个大苹果。他比阿萝小两岁,但长得壮实,圆滚滚的,像个肉丸子。他穿着一件改过的旧皮袄,太大了,袖子卷了好几道,裤腿也卷着,露出一截小腿,冻得通红。

“你太慢了!”阿萝回过头喊,辫子甩起来,像两只蝴蝶。

青苗跑在最前面,她跑得快,像只兔子,一溜烟就跑出去老远。青苗是石虎的妹妹,今年七岁,瘦瘦小小的,但腿长,跑起来谁也追不上。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旧棉袄,是火炼仙子用几块碎布拼的,花花绿绿的,远远看去像一棵会跑的小树。

堆沙子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。薪火村村口有一堆沙子,是用来和泥盖房的,剩了一大堆。孩子们在上面挖洞、盖城堡、画图画,能玩一整天。阿萝用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幅画——一间大房子,房顶上冒着烟,门前站着两个人,一大一小,手牵着手。

“这是我哥哥。”她指着那个大人说,又指着那个小的,“这是我。”

小石头凑过来看了看,歪着头说:“你哥哥哪有这么好看?他脸上有道疤。”

“有疤也好看。”阿萝把画上的大人加了一道疤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。

“更丑了。”小石头说。

阿萝抓起一把沙子,扬了他一脸。

坏处是虫子没冻死。往年一场大雪,铺天盖地的,下上三天三夜,地里的虫卵冻死大半,来年虫子就少。今年雪迟迟不下,地里的虫卵都活着,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孵化了。萧寒蹲在地头,扒开干裂的土,看见土缝里白白嫩嫩的虫卵,一颗一颗的,像小米粒,密密麻麻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沉甸甸的。

他让各村的人趁着农闲,多积草木灰,多沤肥。草木灰能治虫,肥能壮苗,有备无患。

“盟主,你这是不是想得太远了?”铁骸说。他正在炭窑边劈柴,抡着大斧头,一下一下的,木屑飞溅。他劈一会儿,停下来抹把汗,又接着劈。

“远什么远?”萧寒说,“现在是冬月,再过两个多月就开春了。开春就要下种,下种之前就得把地收拾好。草木灰现在不积,到时候上哪儿找去?”

铁骸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行,我明天就让人去各村说一声,让大家都动起来。”

“别明天了。”萧寒说,“今天就去。”

铁骸看了他一眼,咧开嘴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性子急得像火。”

“不急不行。”萧寒说,“一百多口人等着吃饭呢。明年要是闹虫灾,收成不好,你喝西北风去?”

铁骸不笑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去找人传话了。

萧寒又去了一趟百工阁。姜师傅正在里面忙活,做的是木犁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手还是稳的,做起木工活来,又快又好。萧寒进门的时候,他正拿着一把刨子,在一块硬木上刨,刨花一卷一卷的,落在地上,像一朵朵黄色的花。

“姜师傅。”萧寒站在门口,没进去,怕身上的灰弄脏了木料。

“当家的。”姜师傅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,但耳朵灵,老远就能听见脚步声。

“明年开春要用的农具,都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姜师傅放下刨子,走到墙边,指着靠墙码着的一排农具——木犁、铁锹、镢头、锄头、耙子,大大小小,几十件。“你看,这些是已经做好的。铁头部分还没装,等铁骸那边打出铁来,装上就行了。还有二十多件没做完,年前应该能赶出来。”

萧寒走过去,拿起一把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木柄磨得很光滑,握在手里很舒服,锄头的弧度也刚刚好,不会太弯也不会太直。他点了点头,放下锄头,又拿起一把铁锹,试了试,也顺手。

“姜师傅,辛苦你了。”萧寒说。

“辛苦啥?”姜师傅又戴上老花镜,拿起刨子,“我这把老骨头,闲着也是闲着,做点活计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
萧寒站在百工阁里,看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农具上,照在飞舞的木屑上,照在姜师傅花白的头发上。那个画面,不知道为什么,让萧寒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
---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往年这时候,村里冷冷清清的,连灶王爷都供不起。灶王爷是什么?是贴在灶台上的一个纸人,说是保佑一家吃喝的神仙。但往年饭都吃不饱,谁还顾得上神仙?灶台上连个像样的供品都摆不出来,灶王爷怕是早就气得回天上告状去了。

今年不一样了。仓里有粮,圈里有羊,盐湖的盐也攒了不少。萧寒让马熊带人去集市,换些年货回来。

马熊这个人,长得像他的名字一样,五大三粗,虎背熊腰,往那儿一站,像一堵墙。他的脸是方的,下巴是方的,连鼻子都是方的,整个人就像一个用石头凿出来的雕像。但他的眼睛不方,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,像个大孩子。

“换什么?”马熊问。他蹲在萧寒面前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仰着头看萧寒。他蹲着都比一般人坐着高。

“换糖。”萧寒说,“灶王爷要上天汇报,得给他嘴上抹点蜜。”

马熊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露出一口白牙,白白净净的,像一排小石子。“当家的,你还信这个?”

“信不信的,是个念想。”萧寒说。他看着灶台上那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,画像上的老头笑眯眯的,穿着一身红袍子,像个地主。画像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“小时候,我娘每年小年都要供灶王爷。那时候家里穷,没什么好东西,就一碗黍子饭,上面插三根筷子。我娘跪在灶台前,磕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‘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’。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她是迷信。现在想想,她不是迷信,她是心里苦,得找个地方说说话。”

马熊不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萧寒的肩膀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马熊带着几个人,赶着毛驴,去了集市。集市在五十里外的镇子上,来回得两天。萧寒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,才转身回去。

两天后,马熊回来了。驴背上驮着几袋子东西,驴累得直喘气,嘴边全是白沫。马熊也累得不轻,一脸的灰土,嘴唇干裂了,但眼睛亮得很。

“当家的!换回来了!”他老远就喊,声音大得像打雷,把村口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了。

萧寒走过去,打开袋子看。有糖,有布,有鞭炮,还有几坛子酒。

糖是麦芽糖,黄乎乎的,黏黏的,装在油纸里,油纸上渗出糖的颜色,深黄浅黄,像一幅水彩画。萧寒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甜得发腻,粘牙,粘得上下牙都分不开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,嘴里还留着那股甜味。

布是粗棉布,灰白色的,摸着有些糙,但厚实,暖和。萧寒把布扯开看了看,够做十来件棉袄的。他想起阿萝那件旧皮袄,袖口磨破了,领子也烂了,早就该换了。

鞭炮是红纸包的,一小挂一小挂的,每挂大概百十来响。孩子们见了,眼睛都亮了,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灯。小石头第一个冲过来,踮着脚看那些红纸包,伸手想去摸,被火炼仙子一把拽住了。

“别动!”火炼仙子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威严,像一把刀,咔嚓一下就把小石头的手砍了回去。

小石头噘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还是乖乖地把手缩回去了。他是个懂事的孩子,知道不该碰的东西不能碰,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直盯着那些红纸包,眼珠都不转一下。

“娘!鞭炮!有鞭炮!”他拽着火炼仙子的衣角,又蹦又跳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火炼仙子低下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神冷冷的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“别放,留着过年放。”

小石头噘着嘴,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绕着那些红纸包转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像一只围着骨头转的小狗。

酒是黄酒,装在黑陶坛子里,坛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盖了一块红布。萧寒拍开一坛,凑过去闻了闻,一股酒香扑鼻而来,带着几分甜味,几分酸味,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醇厚。他把坛子递还给马熊,马熊接过去,仰头灌了一大口,咕咚咕咚的,喉结上下滚动,嘴角溢出来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

“好酒!”马熊抹了抹嘴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---

大年三十,天还没亮,各村的人就开始往薪火村赶了。

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新棉袄,是儿媳妇给他做的,黑布面,白布里,厚厚的,穿在身上像个圆球。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,帽耳朵放下来,把脸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尖。他赶着一头毛驴,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,筐里装着红枣和核桃,说是给薪火村送的年礼。

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。他赶着一辆驴车,车上坐着他老伴、他儿媳妇、他三个孙子孙女,还有一只大公鸡。公鸡被绑了腿,躺在车板上,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,咯咯叫两声。老张头的老伴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婶。刘婶是个小脚老太太,走路慢腾腾的,像一只企鹅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几双新布鞋,说是给萧寒和铁骸他们做的。

碱洼子的李寡妇来了。她一个人走着来的,背着一个大背篓,背篓里是碱洼子的特产——碱蓬菜。碱蓬菜是一种长在盐碱地上的野菜,晒干了能存很久,用水泡开了凉拌,脆生生的,有一股淡淡的咸味。李寡妇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长得很壮实,胳膊比一般男人的都粗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里透黑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她男人三年前被沙匪杀了,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,日子过得苦,但从来没叫过苦。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,抹了把汗,笑着说:“当家的,过年好!”

三道梁的赵石匠来了。他赶着一头骡子,骡子后面跟着他两个儿子,大儿子十七,小儿子十五,都跟赵石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方脸,大眼,厚嘴唇,膀大腰圆。赵石匠是个石匠,手艺好,薪火村盖房子用的石料都是他打的。他这次来,给萧寒带了一块磨刀石,说是山上捡的青石,好使。

最新小说: 渡劫失败,回家开宗立派 契约精灵后,她们都想追求我? 路人甲夫君竟是终极大反派 弹幕教我撩撩撩,冷欲仙夫贴贴贴 诗泪洒江湖 凌菲菲修仙记 小师妹不修仙,种田虐哭各路大佬 真当厨子啊?我是来修仙的 凡人仙骨 天庭小兵?那你也惹不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