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军官的眼泪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
“司令,我们走了,您怎么办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斌身上。李斌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面孔——有的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,有的从黄埔时期就跟着他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说:
“我还有事。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事。副官也没有问。
副官把一份早已拟好的投降命令放在桌上。纸是新的,字是打印的,工工整整。李斌拿起笔,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传来一声炮响,更近了,震得玻璃哗哗响。他没有抬头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划的,很慢,很稳。然后放下笔,把命令递给副官。
“带部队去接受改编。告诉共军,我们的官兵都是职业军人,没有血债,请他们善待。”
副官接过命令,手在发抖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司令,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
李斌摇了摇头。“我还有事。”
副官看着他,看着他那满头白发、瘦削的脸、还亮着的眼睛。他没有再问。
军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擦着眼泪,有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年轻的军官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转过身,朝李斌敬了个礼。笔直的,手指并拢,帽檐齐眉。
李斌还礼。他的手举得很慢,但举得很正。年轻军官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斌一个人。他坐在椅子上,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阳光里飘散,灰蒙蒙的。
他想起1924年,黄埔军校第一期开学典礼。那天太阳很大,晒得人头晕。他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操场上,衣服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。蒋介石在台上讲话,声音洪亮,说“升官发财请往他处,贪生怕死莫入斯门”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二十出头,对未来充满了憧憬。他以为从军报国是天底下最光荣的事。
那些同学,有的在战场上死了,有的跟了共产党,有的去了台湾。能活到现在的,没几个了。他想起东征,想起北伐,想起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。那时候他从不怕死,觉得自己是为国家而战,觉得死了也值。他想起棉湖之战,炮弹在身旁炸开,泥土溅了一脸,他爬起来继续往前冲。那时候他以为中国有救了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,从东边延伸到西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想起抗战。想起台儿庄,想起长沙,想起那些他指挥过的战役。想起他的兵,那些年轻的、来自农村的孩子,操着各地的口音,有四川的,有湖南的,有广西的。很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他想起淞沪会战之后,带着残兵撤退。路过一个村庄,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水给他喝。他渴得不行,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老妇人看着他,问:“长官,你们还回来吗?”他说:“会的。”但他再也没回去过。也许那个村子后来被日本人烧了,也许老妇人死了,也许还活着。
他想起抗战胜利后,内战爆发。他不想打中国人,但军令如山。想起在东北,在华北,看着同胞相残。每一仗打完,尸横遍野,他站在战场中间,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想起北平和平解放。傅作义决定起义,他跟着放下了武器。那时候他以为战争结束了,可以回家了。
但蒋介石一封电报,又把他召回了。他去了南京,去了西安,去了成都,现在在西昌。家越来越远,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想念北平,想念铁狮子胡同的李府,想念院子里那棵银杏树。秋天叶子黄了,落一地,周氏会在树下捡白果。李树琼小时候,在树下跑来跑去,追着落叶踩。他回不去了,永远回不去了。
他想起李树琼长大后的样子。儿子从延安回来,进了军统,他都知道。那是组织派他去的,他明白。他从来不问,只是默默地保护他。在北平,他替儿子挡了多少事。毛人凤想查李树琼,他一个电话打过去——“我儿子的事,我会管。不劳毛局长操心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“好的,李将军”。
他知道,没有他,儿子早就不在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想象着李树琼的脸,想象着他在台北草山那栋日式平房里的样子。也许他正抱着孩子,在院子里散步。也许他在上班,在政治部的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也许他也在想他。
他在心里说:树琼,你长大了。我不在你身边,你要照顾好你娘,照顾好清莲和平北。你的嘴微微张了张,没有出声。“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。”他把这些话说在心里,说给那个远在台北的儿子听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——全家福。那是李树琼上次来成都时带给他的。周氏抱着平北坐在中间,白清莲坐在左边,李树琼坐在右边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把它贴在胸口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,停在周氏的脸上。
他把全家福放在桌上,又想起白清萍。那个从延安回来的姑娘,李树琼的前未婚妻。她帮了他很多忙。在北平,她替看住李树琼,不让他再跟那边联系。他欠她一份情。他答应过送她去美国,但没做到。他让她去香港,飞机被杨森截了。他让她去昆明,她又逃到了缅甸。现在她在缅甸,生死未卜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:“清萍,对不起,没能兑现承诺。你自己保重。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无奈。他想起她在西安时给他盛汤的样子,低着头,很认真。那时候他以为能把她安全带出去,带到台湾,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他想写点什么,但笔已经收起来了。桌上空了,抽屉锁了。要写的,早就写完了。在成都的时候,他写了一封长信给蒋介石,又写了一封给家人,托胡宗南带去台北。他在信里说:总裁,我尽力了。我的家人,拜托您照顾。他对妻子说:这辈子亏欠你太多,下辈子还。他对儿子说:你是家里的顶梁柱,撑住。
白清萍没有信,不知道该寄到哪里。他在心里写了,写在心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上。
他走出指挥部,站在操场上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旷的泥地上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他在心里说:树琼,保重。清莲,保重。清萍,保重。然后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