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12月30日深夜,正等待着共军前来接收的西昌国军军营一片寂静。
白天的炮声早已停歇,连风声都停了。月亮躲在云层后面,大地一片漆黑。只有李斌的办公室还亮着灯,昏黄的,从窗户透出来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李斌坐在床边,身上的军装已经换了一套新的。这是他最后一套干净军装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个扣子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勋章盒,打开。里面是他在几十年戎马生涯中获得的各种勋章——北伐的、抗战的、剿共的。他把它们一枚一枚地别在胸前,整整齐齐。
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,是周氏当年给他的。他对着镜子,把头发梳整齐。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他用手理了理领口,正了正帽檐。镜子里的自己,老了,瘦了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像是在跟那个年轻的自己告别——那个二十岁考入黄埔、意气风发的自己,那个在台儿庄炮火中冲锋的自己。他对着镜子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移开目光。
他把那张全家福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照片已经皱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周氏抱着平北坐在中间,白清莲坐在左边,李树琼坐在右边。他看着照片上每个人的脸。周氏穿着那件素色棉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她跟了他一辈子,聚少离多,从没有抱怨过。白清莲抱着孩子,笑得温柔。李树琼穿着军装,坐得笔直,表情严肃。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,从周氏的脸到李树琼的脸,再到白清莲和孩子的脸。他把照片举到嘴边,亲了一下。照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。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隔着军装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窗前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——是李树琼上次来成都时带给他的。表壳是银色的,已经有些暗了。他打开表盖,看着指针一圈一圈地走。秒针走得很稳,不急不慢。他看了一会儿,按下了时间,合上表盖,把它放在桌上。
他从腰间拔出配枪。枪是美式的,柯尔特,跟了他十几年,枪管磨得发亮,握把上的纹路被汗水浸得光滑。他检查了一下子弹,推上膛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黑夜。远处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他举起枪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手没有抖。
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说什么。也许是“树琼,保重”,也许是“清莲,照顾好孩子”,也许是“爹娘,我来了”。没有人知道。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枪声在夜里格外清脆,像一声闷雷,惊起了院子里的鸟。鸟扑棱棱地飞起来,消失在黑暗中。枪声传得很远,在空旷的军营里回荡,又传回来,嗡嗡的。
副官住在隔壁,听见枪声,猛地从床上弹起来。他来不及穿鞋,赤脚冲过去,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。推开门,灯还亮着。李斌倒在地上,鲜血从太阳穴流出来,染红了枕巾和地板。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倒下去的姿势,一只手搭在胸口,另一只手垂在地上。
副官扑过去,把李斌抱在怀里。“司令!司令!”李斌的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。他的胸口还贴着那张全家福。副官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,已经没有了。他的手指在李斌的手腕上停了几秒,又移到颈侧,什么都没有。
副官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李斌的脸上。他用手擦掉,但擦不完。他把李斌抱得更紧了,像是怕他冷。
过了很久,副官把李斌放在床上,盖上被子。他把那张全家福从李斌胸口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沾了血,他用袖子轻轻擦拭,把血迹擦掉,露出周氏和孩子们的笑脸。他拿起桌上的怀表,打开表盖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五分。他把怀表也放在桌上,与照片并排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李斌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站直,敬了最后一个军礼。
1949年12月31日上午10时37分,台北。
李树琼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电话响了,是专线,红色的听筒。他接起来,那边传来蒋经国的声音,不高不低,但很沉重。
“树琼,你父亲昨晚在西昌走了。”
李树琼的手猛地收紧,听筒差点滑落:“建丰同志……”
“开枪自尽的。”蒋经国顿了顿。“你先回家,安抚好你母亲。过几天,总裁要亲自为李斌将军举行追悼仪式。”
李树琼握着听筒,喉咙发紧。
他明白,最近这一年,党国传来很多将军自杀或成仁的消息,但最终多被证实是被俘甚至起义。蒋介石需要时间来证实这件事,需要确认李斌是真的死了,而不是投了共。所以追悼仪式要等几天。
但他更明白,以父亲的为人,以及他们一家被留在台北作为人质,父亲不可能投降。自杀几乎是父亲唯一的选择。
“多谢建丰同志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节哀。”蒋经国挂了电话。
李树琼放下听筒,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,但没有流下来。他想起父亲上次见他的样子,在成都那间小屋里。父亲穿着一件灰布军装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拉着父亲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但很暖。父亲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投降。”他没有投降。他也没有做俘虏。他走了自己的路。
他站起来,收拾好桌上的文件,提前下班。坐车回草山。一路上,他看着窗外的街景,脑子一片空白。街边的商店还开着门,有人在买东西,有人在等车,有人在笑。那些声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他什么都听不进去,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到家门口,他站了很久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