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水磨石地板上，亮得晃眼。白天意走在前面，史小娟跟在后面。走到楼梯口，白天意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小娟姐，两年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史小娟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白天意笑了笑，转身走下楼梯。史小娟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，脚步很轻。
她轻声说：“我等得起。”
然后也走了。
冯伯泉站在窗前，看着白天意和史小娟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雪还在下，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。他点了一支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他想起了李树琼和白清萍。那是几年前，在北平。李树琼在菊儿胡同等白清萍，他在和平书店等着李树琼来接头。他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，只知道李树琼去了台北，白清萍去了昆明。他们隔着海峡，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。
他想起白清莲，李树琼的妻子，白天意的姐姐。她一个人在台北，带着孩子，等着丈夫回来。李树琼在台北，在草山，在政治部上班。他们至少还在一起。清莲至少还有丈夫在身边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来，拿起桌上的文件。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把文件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晚上，白天意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天花板上，一片银白。他在想冯伯泉说的话。“两年，我等。”他不是随便说说的。两年，七百多天。他每天都能见到她，每天都能跟她说话。两年后，他就二十岁了。他就可以娶她了。
他翻过身，面朝墙。墙是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伸出手，摸着冰冷的墙壁。一下一下的。他在心里说：小娟姐，你等着我。隔壁床铺的同事已经睡着了，打着鼾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拉风箱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弯着。
同一时间，史小娟坐在宿舍窗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一片银白。她在想白天意，想他说“我等得起”时的样子，眼睛亮亮的，没有一丝犹豫。她相信他。但她也知道两年很长。两年里会发生什么，谁也不知道。有人会变心，有人会离开，有人会忘了当初的承诺。但她愿意等。她等了那么多年，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。现在她等一个就在身边的人。等两年，算什么？
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：“我等得起。两年，三年，五年，我都等。”没有人回答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第二天，冯伯泉在走廊里碰见白天意。两个人停下脚步。冯伯泉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天意，珍惜眼前人。”
白天意愣了一下。“冯叔叔，我会的。”
冯伯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白天意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冯伯泉会说这句话，但他记住了。他想起姐姐白清莲，想起她在台北，一个人带孩子，等姐夫回家。他忽然明白了冯伯泉的意思——有些人，一转身就是一辈子。他不能转身。他只能往前走。
傍晚，白天意在食堂打了饭，端着餐盘走到史小娟旁边坐下。她正在喝粥，小米粥，稠稠的，冒着热气。看见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，谁也没有说话。食堂里很吵，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，有人边吃边聊，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但他们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。
吃完，白天意站起来。“小娟姐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史小娟摇了摇头。“不用了。我自己走。”她看着他。“天意，我们说好了，低调相处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她站起来，端着餐盘走了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。他在心里说：两年。我等。
窗外，雪停了。夕阳照在雪地上，橘红色的，把整片雪地染成了暖色。新的一天，又要结束了。明天，他们还要继续工作，还要继续等。两年，七百多天，也许很长，也许很短。但他们都知道，等得起。
他站起来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，走出食堂。冷风迎面扑来，他裹紧大衣，走进暮色里。路灯亮了，昏黄的，照在雪地上。他踩着雪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身后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