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顺已经适应了新环境。白天在操场上晒太阳,晚上蹲在她膝盖上打盹。孩子们喜欢它,下课了围过来摸它。它也不怕人,眯着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一天晚上,她正在批改作业,听见窗外有动静。推开门,看见几个女孩蹲在墙根,手里捧着野花。她们看见她,站起来,把花塞给她,七嘴八舌地说:“顾老师,送给您。”“这是我在山上采的。”“这个是百合,很香的。”
花是山上的野百合,白色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很香。她接过花,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。瓶子本来是装酱菜的,洗洗干净,插花正好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觉得很好看。
夜深了,顾小佳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一片银白。猫蜷在她旁边,睡得很香,肚皮一起一伏,尾巴搭在她手臂上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刘文斌。他站在上海码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,笑眯眯的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他说:“小顾,我去台北找你。”她跑过去,想拉住他的手,但码头越来越远,他的脸越来越模糊。她喊他的名字,喊不出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枕头湿了一片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全是泪水。猫被惊醒了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舔了舔她的手背,喵了一声。她抱住猫,把脸埋进它的毛里。猫没有挣扎,安静地趴着。她的眼泪顺着猫的毛往下流。
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很亮,照在远处的山峦上,银白色的。她想起刘文斌说过的话——“不管我是什么人,我对你是真的。”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,她忘不了他。
她躺下来,把猫抱在怀里。猫咕噜咕噜地叫着。
一个月后,孩子们的成绩有了明显进步。期中考试,四年级语文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十几分。林校长在教师会上表扬了她。顾小佳低着头,脸有些红。“是孩子们自己努力。”林校长笑着说:“好老师才能教出好学生。”
一个叫阿珠的女孩,以前从来不说话。上课时总是低着头,不敢看黑板。现在会举手回答问题了,虽然声音很小,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。顾小佳问她:“阿珠,你长大想做什么?”阿珠说:“我想跟顾老师一样,当老师。”顾小佳笑了。
她发现,教孩子们读书写字,比在台北待着有意义多了。那些孩子,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什么是保密局,不知道什么是共党特务,不知道什么是“方青山”。他们只知道山里有野兔、溪里有鱼、顾老师对他们好。他们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这座山。但他们的世界也很干净,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。
她在日记里写:“十一月十五日。阿珠考试考了八十分,比上次多了二十分。她高兴得跳起来。我也高兴。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”
一天晚上,顾小佳铺开信纸,提笔给白清莲写信。煤油灯的光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猫蹲在桌角,睁着黄绿色的眼睛看她,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。
她写了很长的一封信。写山里的空气:“每天早上推开窗,就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比台北好多了。”写孩子们的笑脸:“他们都很乖,虽然基础差,但很用功。”写阿顺:“它在这里过得很开心,天天在操场上晒太阳。”写她的宿舍:“窗户对着山,能看见云海。”她写了好几个错字,涂改了。
她没有写刘文斌,也没有写梦。最后她写道:“清莲,山里空气好,心情好了很多。你不要惦记。告诉李处长,我在这里很好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下“白清莲收”,地址写台北草山李宅。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,但她想试试。第二天,她把信交给陈工友,托他下山时寄出去。
夜深了,顾小佳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猫趴在她膝盖上,尾巴轻轻摆动,爪子踩着她的腿。远处的山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,静静的,只有虫鸣,细细的,密密的。
她想起刚到山里的时候,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现在,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爱情,不是亲情,是孩子们的信任,是山里的宁静,是猫的陪伴。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离开这里,但她知道,她在这里,很安心。
她轻声对猫说:“阿顺,你说,他会想我吗?”猫喵了一声,把脸埋进她臂弯里。她笑了笑,抚摸着猫的背。
她想起白清莲,想起李树琼,想起那些在台北的日子。那些日子,像一场梦。现在,她醒了。她对自己说:活着就好。
她站起来,把猫放在床上,关上灯,躺下来。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这里的天花板没有裂缝——很平整,像一面镜子。她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要上课。还要批改作业。还要教阿珠认字。日子一天一天过。也许有一天,她真的会忘了他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,她现在不那么疼了。
她翻过身,猫靠过来,贴着她的脸。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,软软的。她抱着猫,慢慢睡着了。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天快亮了。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显出轮廓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她在梦里没有梦见刘文斌。她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,孩子们在台下齐声朗读课文。声音清脆,响亮,像山涧的泉水,叮叮咚咚地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