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9年5月初
地点:西安机场、重庆白市驿机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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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在重庆白市驿机场降落的时候,白清萍以为只是短暂停留。加油,加水,然后继续飞。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:“各位乘客,飞机将在重庆停留四十分钟,请勿离开机舱。”
白清萍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重庆的山多,雾多,机场跑道两旁种着些不知名的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她忽然想起李斌说过的话:“到了香港,就不要再回来了。”她永远不会回来。她心里对自己说。
舷窗外,几辆卡车停在跑道边,一些穿军装的人在搬运物资。忽然,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,停在飞机旁边。车门开了,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,身后跟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。他身材不高,但很敦实,肩膀很宽,走路的步子很大。他大步流星地走上舷梯。
机舱门开了。
那个男人走进来,目光扫过机舱。几个高官太太认出了他,脸色变了,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脸转向窗外。白清萍不认识他,但看见那身军装和肩章上的两颗星,知道是个上将。
“诸位,抱歉。”那人的声音不高,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。“这架飞机需要重新调配。我要送我的家眷去香港。委屈各位了——该留下的留下,该让座的让座。”
机舱里炸开了锅。有人问凭什么,有人喊“我们是有命令的”,有人哭了起来。白清萍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那个男人——四方脸,浓眉,嘴角往下撇着,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。她认出了他。杨森。四川军阀,国民党的二级上将。这个人,她听说过。当年在四川,他霸占了多少房产,抢了多少民女,杀过多少人。没有人敢惹他。现在,他来抢飞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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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位太太,请您下机。”一个士兵走到白清萍面前。
白清萍抬起头。“我是李斌将军派来护送家属的。这些都是高官眷属,我的任务是把她们送到香港。”
士兵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杨森。杨森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清萍。
“李斌?哪个李斌?”
“胡宗南兵团的李斌副司令。”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他奉命撤往成都,让我护送这批家属去香港。这是胡长官的命令。”
杨森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“胡长官?他现在自顾不暇,还管得了香港的事?”他摆了摆手。“不管你是谁派来的,这架飞机我要用。你的任务到此为止。”
白清萍说:“杨将军,这批家属——”
杨森打断了她。“家属留下,你下机。”
“她们需要有人护送——”
“她们不需要你。我的家眷会跟她们一起飞。路上有人照应。”杨森的语气不耐烦了。“你听不懂吗?下机。”
白清萍没有动。她攥紧了皮箱的把手。她想起李斌的话——“到了香港就不要再回来了”。她不能下机,下了机就去不了香港了。
“杨将军,李斌将军——”
“李斌!”杨森的声音忽然大起来。“你拿李斌来压我?他在西安,我在重庆,他管不着我!”他转过身,对士兵说:“把她架下去。”
两个士兵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白清萍的胳膊。她没有挣扎。她知道挣扎没有用。他们把她从座位上拎起来,拖着往舱门走。皮箱被第三个士兵拎着跟在后面。她的脚在过道上拖行,鞋跟磕在地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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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被扔在舷梯
不是走下来的,是架下来的。两个士兵松开手,她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她站稳了,回过头,看见杨森正指挥士兵重新安排座位。他的家属——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——被护送上了飞机。其他家属还留在机上,她们的任务还没完成,但她们不需要她了。杨森的家眷会跟她们一起飞。
白清萍站在那里,看着舷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。她的皮箱被从舷梯上扔了下来。不是递下来的,是扔下来的。“啪”的一声,皮箱摔在地上,锁扣弹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。衣服、美元、金条、日记本,还有那本《飘》。重庆的风很大,那本书被吹开了,书页哗哗地翻动,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腾翅膀。白清萍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去捡。她把衣服塞回去,把美元和金条捡起来,不敢抬头看站在舷梯上的那个人。她把日记本捡起来,翻开看了看,还好,没有散。她把《飘》捡起来,书页还在翻,一页一页的,从她读过的那些段落里翻过去。她看见斯嘉丽站在塔拉的红土地上,看见白瑞德转身离开,看见最后一行字——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”。她合上书,把它抱在怀里。
她蹲在那里,抱着那本书,忽然明白了。原来保密局的面子、李斌的面子,在这些军阀面前都不好使。他是四川的天,谁来了都得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