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：1949年5月初
地点：西安李斌住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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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西安，风沙已经小了，但天还是灰蒙蒙的。
白清萍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子。青天白日满地红还在，但风一吹就耷拉着，像打蔫的茄子。城墙根下，一队士兵正在挖战壕，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，从三月到五月，从春寒料峭到春暖花开。她以为能多待一阵，至少待到夏天。但昨天李斌的副官来说，解放军已经从陕北南下，前锋距西安不到两百公里。要走了。又要走了。
门被敲响了。白清萍转过身。
“白副组长，李将军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，就穿着那件已经穿了一个星期的军装跟着副官走出宿舍楼。西安的春天很短，前几天还冷得穿棉袄，这几天就热得穿单衣了。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嫩芽，绿得发亮。但她无心欣赏。司令部的院子不大，几排灰砖平房，墙根堆着沙袋，路口停着几辆卡车，车斗里坐着士兵，枪抱在怀里，有的在抽烟，有的在发呆。白清萍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人看她。她的步子很稳，但心里很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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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斌的办公室在最后一排平房的尽头。门口站着卫兵，看见白清萍，敬了个礼，推开了门。
白清萍走进去，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李斌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。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——成都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颧骨更高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那双眼睛看着白清萍，目光里有温度。
“清萍，坐。”
白清萍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李斌的脸，等着他开口。
李斌点了一支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阳光里飘散，灰蒙蒙的。
“清萍，解放军要来了。西安守不住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“胡长官的意思是，撤往成都。但有一批高官家属需要先走。你负责护送他们去香港。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“香港？”
李斌点了点头。“到了香港，就不要再回来了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美国、香港、东南亚，随你。”他把烟按灭，看着白清萍。“这是命令。”
白清萍沉默了很久，心里明白——李斌是在给她找退路。让她脱离这个即将崩溃的国民党，让她离开这个注定守不住的城市。她走了，就自由了。她问:“您呢？您不走吗？”
“我是军人，不能在这个时候走。”
白清萍的喉咙发紧。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留下来陪您”，但她知道，这不是李斌想要的。他想要她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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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萍，你听我说。”李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他拉开窗帘，阳光涌进来，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她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“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，我欠你的。这次，算我还你。”
白清萍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，但没有流下来。她在心里说：你不欠我。是我欠你。
“这是命令。你帮我把这些人送到，就算完成任务。”李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，什么时候该留。现在，是该走的时候了。”
白清萍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想起了白清莲。清莲有这样一个公公，是她的福气。清莲嫁给了李树琼，李斌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待。她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“清莲在台北，有树琼照顾。你不用惦记。”李斌的声音低了。“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。”
白清萍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疲惫的、苍老的、但依然坚毅的脸。她忽然想到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。南京到西安，西安到成都，成都到——也许没有以后了。他会在最后时刻选择自杀吗？她不确定，但听说过许多国民党将领在兵败后自杀的传闻。为了党国，为了荣誉，也许也为了在台湾的家人——活着会成为人质，死了反而能保全家人的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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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叔叔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。“您……您不会有事吧？”
李斌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无奈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认命的表情。
“打仗的事，谁说得准。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来，把烟盒拿起来，又放下了。“你放心，我不会死。我还没见到孙子长大。”白清萍知道他在骗自己。但她没有说破。
“好。我走。但您要答应我，您也要活着。”
李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