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：1949年4月下旬（南京解放后数日）
地点：台北草山寓所、台湾警备总司令部情报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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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，李树琼没有去办公室。
孩子这几天有点闹，夜里睡不好，白清莲也跟着没睡好。早上起来，她眼圈发黑，脸色也有些差。李树琼说：“今天我在家，你补个觉。”白清莲摇了摇头，说不困，但还是被他按着肩膀推回屋里去了。
李树琼坐在廊下，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，看了几行就放下了。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，洒在地上，碎碎的。他靠在柱子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院子里的风声。电话响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拿起听筒。
“喂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传来一个声音，有些哑，有些疲惫，但还是很清楚。
“树琼，是我。”
白清莉。李树琼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白清莉很少打电话来。她一个人住在台北市区，不常来草山，也不常打电话。偶尔打来，也是找白清莲说话。今天她找自己，一定是有事。
“清莉姐。”他说。
白清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树琼，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清萍的信？”
李树琼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从西安来的信？一封都没有收到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。白清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。“我给她写了好几封信，都没有回音。”她顿了顿。“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李树琼的喉咙发紧。白清萍跟着父亲李斌去了西安，那边的局势他也从通报上看到过——解放军正在向西北进军，胡宗南的部队节节败退。他不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，不知道她安不安全，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那些信。
“清莉姐，她跟着父亲，应该安全。父亲在胡长官那里有职务，他们会照顾她。”
白清莉没有说话。听筒里有细微的电流声，滋滋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树琼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“你不觉得我和清萍之间……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吗？”
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白清莉没有继续说。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没什么。我挂了。有消息告诉我。”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嘟嘟嘟的，在耳朵里响着。李树琼握着听筒，很久没有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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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回廊下，坐下来。白清莲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
“谁的电话？”
“清莉姐。”
白清莲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她问有没有清萍姐的信。”李树琼顿了顿。“她说她给清萍姐写了好几封信，都没有回音。她担心清萍姐出事了。”
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杯子。杯子的水已经凉了。
“姐姐一个人在那边，确实让人担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不过有父亲在，应该不会有事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白清莉刚才说的那句话。“你不觉得我和清萍之间……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吗？”她到底想说什么？白清萍和白清莉之间有什么秘密？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他只知道，白清莉的语气里有犹豫，有试探，也有一点点失望。她在等什么？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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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李树琼去了办公室。台湾警备总司令部情报处在一栋灰色小楼的三层，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不大，但有一扇朝南的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办公桌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坐下来，开始整理文件。
这些天大陆的消息不断传来，每一份通报里都有新的战况。南京解放了，上海正在激战，广州也快了。情报处的同事们天天议论，有人在叹气，有人在骂娘，有人发呆。李树琼不怎么说话，听得多，说得少。
周副处长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四十出头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慢吞吞的，但消息很灵通。他在李树琼对面坐下，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李副处长，您看了今天的通报吗？”
李树琼拿起那份文件，扫了一眼。“看了。上海外围激战，共军已攻占多处要点。”
周副处长摇了摇头。“上海也守不住了。老蒋去了广州，毛局长也去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您听说了吗？北平那边去年被枪毙的那个副站长，原来没死。”
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“哪个副站长？”
“杨汉庭。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。去年被枪毙的那个。”周副处长的声音压低了。“原来那是假的。毛局长安排他假死，让他潜伏在北平。结果呢？就在北平就要和平解放前几天，他在街头被傅作义手下一个处长打死了。这回是真死了。”
李树琼的心里翻涌起来。杨汉庭假死？潜伏？被打死？他知道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，知道他在南京“死”过一回，被毛人凤“枪毙”了。他也知道白清莉来了台北。但他不知道杨汉庭后来又“死”了一次。他在台北，和海岛隔着天远水长，北平的消息传到耳朵里早已走了样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您确定？”他问，声音很平静。
周副处长摇了摇头。“内部消息，也不知道准不准。反正上面是这么传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您说，一个老牌特务，就这么死了？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李树琼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有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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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副处长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，但他没有再低头看那些字。他在想杨汉庭。杨汉庭是白清莉的丈夫，是他在北平保密站的老同事，也是他看着一步步走向命运绝境的人。那个人笑眯眯的，说话不咸不淡的，像是什么都不在乎，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在牢里见过他最后一面。他穿着囚服，坐在铁栏杆后面，瘦了，老了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说：“替我照顾好清莉。”他以为那是永别。但现在，周副处长说，他没死。假死，潜伏，然后又死了。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不连贯的碎片。
他想起赵仲春，想起白清萍。如果杨汉庭真的假死过，他们一定知道。白清萍在北平，和赵仲春一起策划撤离。她一定参与了这件事。她一定知道真相。如果杨汉庭死了，她会告诉白清莉吗？不会。她不会让白清莉伤心。但白清莉说她给白清萍写了好几封信，都没有回音。也许白清萍也在躲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