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青山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烟雾往上飘。
“也许已经不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但至少,他不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于岩看着他,目光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愤怒,是失望,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怀疑。
“你确定?”
方青山摇了摇头。“不确定。”
于岩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方青山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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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伯泉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两个人。他看着他们在槐树下停下来,看着他们说话,看着他们一起走。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知道,一定很重要。他想下去听听,但他没有动。他知道,不该听的不听。
路显明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老冯,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方青山同志和于岩同志在院子里散步。”
路显明也看了一会儿。“老冯,你觉得方青山同志像谁?”
冯伯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能不知道,但那个人从今天就不存在了。”
路显明笑着点了点头,他跟刘文斌的关系比任何人更早,包括在上海追杀周志坤,表面上是李树琼给他传递消息,但背后是刘文斌直接告诉了他,然后才是李树琼告诉他同样的消息,或者说作为公共分部的副部长,路显明上海一行,从来不是空手去的,或者说,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李树琼,只是这话跟刘文斌就是方青山一样,不能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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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下来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院子。于岩和方青山走完了最后一圈,在楼门口停下来。
“方青山同志,我该回去了。”
方青山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以后有的是机会聊。”
于岩伸出手。方青山握住。两个人握了很久。
“保重。”于岩说。
“保重。”
于岩转身走了。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方青山站在楼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把大衣裹紧,转身走进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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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于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片银白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有点。他想起方青山说的那句话。“也许已经不是了。但至少,他不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于岩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,一遍又一遍。不是敌人,是同志吗?他怀疑。他知道方青山在怀疑。他们都在怀疑。但谁都不敢下结论。李树琼在台北,在蒋介石的地盘上,还能不能保持初心,能不能忠于组织,没有人知道。
他把烟放在桌上,没有点。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与李树琼共事的日子。于岩在警备司令部当参谋处长,李树琼当情报处长。他们互相知道身份,但却都装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。李树琼帮他打过掩护,他也帮过李树琼。他不知道李树琼现在还是不是他的同志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没有星星,灰蒙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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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夜空下,方青山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。他面前摊着一份北平潜伏人员名单,名单上有不少名字,有些是他认识的,有些他不认识。他没有看那些名字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。
他想起顾小佳。她在台北,在草山,在李树琼家里。她不知道他还活着,不知道他来了北平,不知道他是公共部的副部长。她以为他被留下潜伏,以为他生死未卜。她等他,她一定会等他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她真相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永远。他把她一个人留在台北,在这个组织最需要他隐姓埋名的时候,只能放下儿女私情。
他合上名单,锁进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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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冯伯泉在食堂吃早饭。于岩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冯,你对方青山同志怎么看?”
冯伯泉喝了一口粥。“不好说。刚来,不了解。”
于岩点了点头。他夹起一块咸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于岩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冯伯泉忽然问了一句。
于岩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“不认识。”
冯伯泉没有再问。他知道于岩在撒谎,但他也知道,于岩不会说。
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早饭,各自去了办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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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方青山正式上任。他在办公室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来访者。有各处的负责人,有各科的科长,有普通的工作人员。他对每一个人都笑眯眯的,说话慢吞吞的,不急不缓。没有人看出他和从前的刘文斌有任何关系。
下班前,于岩敲开了方青山的办公室门。
“方青山同志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方青山看着他。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李树琼回来了,你会怎么对他?”
方青山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我会对他说——欢迎回家。”
于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确定?”
方青山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我不确定。但我希望那是真的。”
于岩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方青山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他想起李树琼,他们是一类人,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。他不确定李树琼还是不是同志,但他希望他是。在这个世界上,多一些自己人,总比多一些敌人好。
他拉上窗帘,走回办公桌后面,继续看那份名单。窗外,天快黑了。
“南京解放了。北平改名BJ。他是方青山,不是刘文斌。他要忘记过去,记住现在。他的妻子在台北,在草山,在李树琼家里。她叫顾小佳。她等的人,也许永远等不到了。但他会等她回北平来,她一定要回来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名单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拿起笔,在名单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窗外,春天真的来了。他没有看窗外,只是低着头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