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姐的右眉画到一半,笔尖忽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。
不是迟疑,不是犹豫,而像是手腕忽然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连握住一支笔的重量都无法承受。那支精巧的眉笔从她纤白的指间滑落,“啪”一声轻响,掉在光滑的紫檀木妆台上,滚了几圈,最终停在那只打开的螺钿匣边,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灰青黛膏。
春杏的心猛地一揪,几乎要失声叫出来,下意识地就要掀帘进去。
可小姐却抬起了一只手,掌心向外,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手势——止住她。
那只手……
春杏看得分明,那只抬起的手,手背上,那道旧年冻疮留下的、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,在烛光下,此刻竟然……清晰了一些。不,不是痕迹变深了,是周围的肌肤,正在悄然失去血色,显出一种淡淡的、疲惫的、近乎萎黄的色泽。仿佛那一道小小的旧伤痕,此刻成了某种通道,正将肌肤下的鲜活与生气,丝丝缕缕地抽离出去。
小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,然后缓缓垂下,重新拾起了那支眉笔。她的动作很慢,手指似乎有些僵硬,握笔的姿势也不复平时的优雅从容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用力。
她重新对着镜子,继续画那未完的右眉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忽然极轻、极轻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声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从极高的地方飘落,悄无声息地触地。可春杏就是觉得,那一声叹息里,裹挟了太多太多沉重的东西——遗憾、眷恋、释然、决绝……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,让这暖香浮动的闺房,瞬间变得令人窒息。
眉,终于画完了。
卷五·红颜刹那枯
小姐放下笔,对着菱花镜中那张完整的脸,静静地、近乎贪婪地端详着。
烛光将她笼罩在一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,那张曾经令长安无数少年魂牵梦萦的容颜,此刻静静地映在锃亮的铜镜中。两道新画的远山眉,静静地横亘在光洁的额下,眉色是奇异的灰青,眉形舒展平和,配着她那双天生微微上挑、眼尾含情的凤眸,本该有种出尘脱俗、不食人间烟火的韵致,像古画中走出的、眉目含愁的仙子。
可春杏扶着珠帘的手,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不是眉画得不好看。眉是极好看的,那灰青的颜色有种说不出的魔力,将小姐的五官衬得愈发精致,却也愈发……疏离。仿佛画上这眉,小姐便不再是尘世中人,而是随时会踏雾归去的山中客。
让她心惊肉跳的,是眉下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……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。不是骤然衰老,也不是变得丑陋,而是那种属于“青春”、属于“鲜活生命”的特质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从皮肤底下被抽离、被掠夺。
就像一朵开到极盛、瓣瓣饱满莹润的牡丹,忽然间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。花瓣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,颜色甚至因为失水而显得更加浓艳,可那颤巍巍的、饱满欲滴的生命力,那迎着阳光舒展的鲜活劲儿,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精美绝伦、却毫无生气的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