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一点点地、极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,按压下去。仿佛不是要将颜色画在皮肤表面,而是要把那黛色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,摁进皮肉深处,融进骨血里。笔尖划过皮肤的沙沙声很轻,可在这死寂的夜里,却清晰得刺耳。春杏甚至能想象出那触感——微凉、湿润、细腻,带着黛块特有的咸涩气息,一点点在眉骨上晕染开来。
每画一笔,春杏都觉得,小姐的呼吸似乎便沉滞一分。不是喘不过气,而是那种……负载了过于沉重的东西,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的感觉。
第一道眉,画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笔终于落下时,更漏恰好敲响了丑时的梆子声。“梆——梆——”,两声闷响,在静夜里传得很远,带着不祥的余韵。
春杏的心,也跟着那梆子声,重重地跳了两下。
她再也忍不住,悄悄地、极轻地掀开了珠帘的一角,朝里间望去。
烛光摇曳,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。可这温暖,却丝毫无法驱散春杏心头愈积愈厚的寒意。
小姐侧对着她,坐在菱花镜前。铜镜里映出她的半张脸,左眉已经画好。
春杏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凝滞了。
那眉色……果然奇特至极!
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黛色。在跳动的烛光下,那眉是一种朦胧的、氤氲的灰青,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天际刚刚泛起的那一线微光,又像是晨雾笼罩下的远山轮廓,看不真切,却自有一股沉静到近乎忧伤的韵致。眉形也变了,从前的柳叶眉弯弯的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与柔媚;如今这道眉,却平直而舒展,眉尾微微下垂,弧度温和却坚定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……倦意。不是疲惫的倦,而是历经了漫长跋涉、看尽了人世风景后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深沉的倦。
小姐对着镜子,静静地、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左眉,看了许久许久。烛火在她眼底跳跃,映得那两汪春水波光粼粼,可那波光深处,却是空洞的,没有焦点,也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然后,她提起笔,用笔尖在砚中轻轻蘸了蘸那灰青的黛膏,开始画右眉。
这一次,笔尖落得更慢,更迟疑。
春杏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看着那笔尖一点点落在眉骨上,看着那灰青的颜色一丝丝晕开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觉得,有些不对劲。
不是眉画得不好,也不是颜色有差。
是小姐的脸……好像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、却令人心惊的变化。
烛光依旧摇曳,光影在小姐脸上晃动,原本该让肌肤显得更加莹润柔和的暖光,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效力。小姐的皮肤,似乎……正在一点点失去那种少女特有的、饱满莹润的光泽。不是变暗,也不是变黄,而是那种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、鲜活的生命力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悄然褪去。就像有人用一块极柔软、极细腻的丝绒,在轻轻擦拭一件珍贵的薄胎瓷器,每擦一下,那瓷器表面温润的宝光,便黯淡一分。
春杏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,是烛光晃动的错觉。
她定睛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