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了。
看见天井四方的天空,是雨后天青的颜色,云层低垂,雨丝如帘。看见那株树,树干如玉,剔透温润;枝叶如翡翠,层层叠叠;花开满树,每一朵都是胭脂色的五瓣花,花心一点金黄,在雨中微微颤动,洒落漫天花瓣。看见井口青石砌成,石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;井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井底青石板上的纹路,能看见水草摇曳,能看见几尾红色的小鱼在其中嬉戏。
最后,她看见井边的女子。
素衣素面,长发松松绾着,腰间系着胭脂色的绦带。容貌极美,却美得不真切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水中月,又像对着铜镜看自己的倒影——明明在眼前,却仿佛随时会消散。女子也在看她,眼神温柔,温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又有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终点;像是守了很久的夜,终于等来了黎明。
“这花……真美。”少女喃喃道——她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盲女,忘了所有前尘,只是由衷地赞叹眼前的美景。声音清脆,像玉磬轻击。
“它叫胭脂花。”女子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花,放在少女掌心,“三年才开一次,一次只开七日。今日是第三日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为什么叫胭脂花?”
“因为它的颜色,像女子唇上最温柔的那一抹胭脂。”女子看着掌心的花,眼神有些恍惚,“不浓不艳,恰到好处,是看尽千帆后还能保有的那点赤诚。是哭过、笑过、痛过、爱过之后,依然愿意对镜理妆的那份从容。”
少女低头看花。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颜色确如女子所说,是种含蓄的绯红,边缘渐变成粉白,花心一点金黄,像凝结的蜜,又像封存的阳光。
“娘子,你的妆真好看。”少女忽然说,抬起头,清澈的眼睛看着女子,“是什么名堂?”
女子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眼里的温柔却满得快要溢出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少女的眼皮——那里还残留着“无字妆”的痕迹,淡淡的绯色,像哭过后的微红。
“无名之妆,赠有缘人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雨声里飘散,“这妆没有名字,因为它不需要名字。就像这花,这井,这雨——它们就在那里,看着,听着,存在着,不需要谁来命名,不需要谁来铭记。”
话音落下时,女子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不是突然消失,不是化作青烟,而是渐渐透明,像晨曦中的雾气遇见阳光。先是衣袍的边缘变得模糊,然后是手臂,是肩膀,是面容。少女睁大眼睛看着,看见女子的素衣化作了月光,胭脂绦带化作了霞光,整个人散作万千光点——那些光点不是白色,不是金色,而是温柔的、淡淡的胭脂色,像揉碎的花瓣,像融化的胭脂。
光点飘向那株胭脂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