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光啊……”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怀念,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,“光是清晨推开窗时,第一缕照在脸上的温暖。光是烛火在夜色里跳动的金黄。光是雨后天边那道虹彩,赤橙黄绿青蓝紫,一层层晕开,像最美的胭脂。”
盲女听着,眼眶忽然湿了。她从未见过光,可这描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——像是沉睡的记忆被唤醒,又像是本能的渴望被触动。她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,仿佛想抓住那看不见的光。
“来。”女子牵起她的手。
那手很凉,凉得像井水,却又柔软得像花瓣。盲女被她牵着,走到井边。虽然看不见,却能感到井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水草和青苔的味道。更奇的是,水中似乎有什么在发光——不是强烈的光,而是柔和的、温润的、像珍珠般的光晕。那光透过紧闭的眼睑,竟在黑暗中映出些许朦胧的影子:是树的轮廓,是花的形状,是井口的圆弧。
“这是……”盲女喃喃。
“这是三年积攒的晨光。”女子松开手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每一天日出时分,第一缕阳光照进天井,我都会收集一点,存在井里。如今攒了三年,够用了。”
盲女还没明白“够用了”是什么意思,就感到有东西被放在掌心。
是一只瓷盒。触手温润,像抚过上好的羊脂玉。盒盖上有凹凸的纹路——她细细抚摸,纹路是一朵花的形状,五瓣,中间有蕊,和她刚才摸到的花一模一样。
“打开它。”女子说。
盲女依言打开盒盖。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涌出,那香气里有花香、有晨露、有泥土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、类似旧书卷的味道——不,不只是旧书卷,还有泪水干涸后的咸涩,有笑容绽放时的甜蜜,有叹息消散时的怅惘。这香气太复杂,复杂得像把整个人生都浓缩在了一盒胭脂里。
“用手指蘸一点,抹在眼皮上。”
盲女迟疑了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胭脂?”
“无字妆。”女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,“无名字,无来历,无过往。抹上它,你能看见光,看见花,看见这世间所有颜色——但你会忘记一些东西。”
“忘记什么?”
“忘记你从何处来,要往何处去。忘记你的姓名,你的身世,你所有前尘往事。”女子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是悲悯,也是释然,“你的眼睛之所以盲,是因为前世执念太深,那些不肯放下的记忆化作了白翳,蒙住了瞳孔。要想重见光明,就要先清空那些记忆——就像要装新茶,就得先倒掉旧茶。”
盲女捧着瓷盒,久久不语。风穿过天井,树上的花瓣簌簌飘落,有几片落在她发间,像胭脂色的雪。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,敲在树叶上,落在井水里,像时光的脚步声。
“忘记一切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“那我岂不是成了无根之人?没有过去,没有回忆,不知道自己是谁……”
“你会成为全新的人。”女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种残酷的美感,“看见全新的世界,拥有全新的人生。那些前尘往事——那些因为眼盲受的苦,遭的白眼,吃的亏——都会烟消云散。你将从一张白纸开始,画什么,是什么。你可以给自己取新名字,编新故事,过新生活。这不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