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尔曼握著那几个橘子,想说谢谢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同志,”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
“你们是好人。不管去哪里,好人一定打胜仗。”
他朝连长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,然后转身,提著那个破布口袋,一瘸一拐地走向站台出口。
阳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菲尔曼攥著那几个橘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橘子分给弗里茨一个,自己留了一个。
“到了非洲再吃。也许到了那边,就吃不到水果了。”
弗里茨接过橘子,在手里掂了掂,难得没有接话。
远处传来汽笛声。调车信號亮了。
“登车!”
连长喊了一声。
战士们纷纷回到车厢。军列缓缓启动,米兰城渐渐在身后远去。弗里茨靠著车窗,望著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。
“菲尔曼,你说非洲那边有什么水果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有香蕉吧。”
“香蕉吗那也不错。”
菲尔曼没有接话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一直浮现著那个老人的背影。佝僂的,一瘸一拐的,在阳光下拖著长长的影子。
那双粗糙的手,那几枚温热的橘子,那句“好人一定打胜仗”。
军列继续向南。
穿过帕尔马,穿过拉斯佩齐亚。
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平原,从平原变成山地,从山地又变回平原。阳光越来越暖,空气越来越湿润。天边隱约出现了海水的反光——地中海。
下午,热那亚港。
这座古老的海港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码头上停泊著几艘大型运输船,船身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维和团的先遣队已经抵达,正在往船上装物资。
火炮、车辆、弹药箱、医疗设备,一件一件吊装上船。
军列停靠在港口专用站台。战士们跳下车厢,列队,点名,分配船舱。
连长念到菲尔曼的名字,他应了一声,拎起背包走向指定的船舱。那是一个不小的舱室,上下铺,比火车车厢舒服多了。
弗里茨在他对面的铺位上躺下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总算是坐船了。不用再坐火车顛了。”
菲尔曼靠在铺位上,从背包里掏出那本《非洲手册》,翻开第一页。
“非洲,面积约三千零二十万平方公里,人口约一亿八千万。尼罗河全长六千六百五十公里,为世界第一长河。撒哈拉沙漠面积约九百万平方公里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。
弗里茨凑过来。
“你还在看都看了多少遍了”
“再看一遍,总比不看强。”
登船持续到傍晚。
黄昏时分,运输船鸣响汽笛,缓缓离开码头。
战士们涌到甲板上,望著渐渐远去的热那亚港。
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挥手,有人举著红旗,有人喊著什么,但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
夕阳沉入大海,海面上一片金黄。
热那亚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海边的碎金。
船驶入深海。甲板上的战士们渐渐散去,回到船舱。
菲尔曼一个人靠在船舷上,望著那片无边的黑暗。
海风吹过来,带著咸涩的味道,和德国的风不一样。
德国的风是乾燥的,带著田野的气息。
这风是陌生的——陌生的海,陌生的风,陌生的大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弗里茨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大衣。
“穿上吧,晚上凉。”
他接过,披在身上。
两个人並肩站在船舷边,望著远方的黑暗。他们看不见非洲,也看不见敌人。
但他们知道,那片黑暗里,有需要他们的人。
船在夜色中前行。
汽笛长鸣,惊起几只海鸥,在黑暗中盘旋,然后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