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。
他是皇帝。
父皇临终前,那双枯瘦却有力的大手,死死拉着他,让他一定要守好这份沉重到让他窒息的家业。
他不能让父皇失望。
他不能让柴家的江山,断送在自己手里!
柴宗训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泪水还在疯狂打转,但那份孩童的怯懦和迷茫,却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血性所取代。
那是被逼到悬崖绝路的幼兽,在绝望中,终于露出的第一颗稚嫩却锋利的獠牙。
“老师,我懂了。”
他像一头愤怒的小兽,用力地用龙袍的袖子抹了一把脸,声音虽还带着童音,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顾远看着他眼中的变化,看着那抹在血色中燃起的疯狂火焰,那万年死水般的内心深处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造物主般的、冰冷的满意。
这,才像话。
这株他亲手浇灌的幼苗,终于在血与火的催化下,开始长出真正坚硬的骨骼了。
这才是他为这个时代,准备的第一枚思想钢印的雏形。
“打开它。”顾远的声音里,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柴宗训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,解开了卷轴上华贵的金色丝线,缓缓将其在御案上展开。
锦帛光滑如水,上面是一笔笔锋锐利、杀气腾腾的字迹,在烛火下闪烁着冷光。
“敕令:镇西军都指挥使李筠,见字如面。京城有变,社稷将倾。朕以柴氏子孙之名,召汝即刻率麾下精锐,星夜回京,清君侧,靖国难。不得有误!钦此!”
没有繁复的辞藻,只有最直接、最血腥的命令。
“李筠将军……”柴宗训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他有些印象,这是父皇柴荣在世时,最为信任的几位边将之一。勇猛善战,忠心耿耿,后来因为与赵匡胤不合,被排挤到了最偏远的西疆。
“对。”
顾远说道,声音平静无波,“李筠将军是先帝的旧部,手握三万镇西军,是大周仅剩的几支不听赵匡胤号令的精锐之师。只有他,能成为我们掀翻棋盘的……最后一张底牌。”
柴宗训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他抬起头,看向顾远,目光灼灼。
“老师,私印呢?”
顾远从袖中,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,郑重地递了过去。
柴宗训打开盒子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玉印。
玉质温润,散发着柔和的光晕,上面没有雕刻龙凤,只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——信宗。
这是柴宗训的乳名。
也是先帝柴荣在他五岁生辰时,亲手为他雕刻的,只属于他个人的私印。
先帝曾告诉他,玉玺大印,代表的是国祚。而这枚私印,代表的是他柴宗训自己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用。
一旦用了,便如同他本人亲至,言出法随,无可转圜。
柴宗训拿起那枚冰凉的玉印,又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备好的朱红印泥。
那印泥红得刺眼,像极了刚刚凝固的血液。
他知道,这一印盖下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一场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,将因此而起。
他的手,又开始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
顾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平静,冷酷,却又带着一丝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。
“挥刀的时候,手不能抖。”
柴宗训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,有父皇的,有母后的,有赵匡胤的,最后都定格在了顾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。
他深呼吸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决然。
他抓起玉印,像抓住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,重重地沾满那血一样的印泥。
然后对准卷轴末尾,用尽全身的力气,毫不犹豫地,狠狠地按了下去!
“啪!”
一声轻响。
在死寂的福宁殿中,却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殷红的“信宗”二字,深深烙印在了那华美的蜀锦之上。
鲜红如血,触目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