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内,落针可闻。
柴宗训的小手捧着那卷光滑冰凉的蜀锦,只觉得它重若千钧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调兵……密旨?”
他喃喃自语,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里,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迷茫与痛苦。
他虽然只有七岁,但在顾远这几个月填鸭式的帝王学教育下,他比任何同龄人,都更明白“调兵”这两个字背后,那尸山血海的重量。
这意味着战争。
意味着开封城将血流成河。
意味着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如山峰般可靠的赵太傅,真的要变成史书里那些弑君篡位、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。
“老师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?赵太傅他……他以前还抱过我,教我骑马,他的手掌好大,好暖和……”
孩童的心性,让他对那个曾经温和慈祥的赵伯伯,还抱有一丝不愿舍弃的幻想。
顾远的眼神,没有丝毫变化。
如深渊,如寒铁。
他知道,这是砍向柴宗训心中最后一丝天真与软弱的刀。
这一刀,必须由他来挥。
而且必须狠,必须一刀两断!
“陛下。”
顾远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殿外寒冬的夜风,刮得人骨头发疼。
“您还记得,臣给您讲过的前唐李世民陛下吗?”
柴宗训愣了一下,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。玄武门之变,他……他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和弟弟。”
“那您知道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的哥哥和弟弟,要杀他。”柴宗训的声音低若蚊呐。
“对。”
顾远向前踏了一步,阴影将柴宗训完全笼罩。
他盯着那双惊恐的眼睛,一字一句,如铁钉钉入木板。
“因为他们是兄弟,是血脉至亲。但当他们一同站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面前时,他们就只是敌人!”
“老虎在饿的时候,不会因为你曾经喂过它一块肉,就不吃你!”
“它只会觉得,你这块主动送上门的肉,比林子里那些奔跑的猎物,更好下口!”
“赵匡胤抱过您,教您骑马,他手掌的温暖,是在他还没有饿到极点的时候!”
“现在,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,他已经看到了您身下这张龙椅散发出的诱人光泽!您觉得,他还会记得自己抱过您吗!”
这些话,残忍、冰冷。
像一把把烧红的锥子,毫不留情地扎进柴宗训稚嫩的心脏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。
他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顾远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的记忆。
他猛然想起了金銮殿上,赵匡胤那温和笑意的背后,当自己质问“朕的江山到底姓什么”时,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,那种被冒犯的、冰冷的杀机!
那不是赵伯伯的眼神。
那是饿虎的眼神!
他不是傻子。
他只是个孩子,一个拼命用幻想的温暖,去抵挡现实冰窟的孩子。
而现在,冰窟的寒气已经穿透一切,冻结了他的灵魂。
“陛下。”
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。
“您是皇帝。”
“是这大周的天下之主!”
“您的背后,是柴氏列祖列宗的殷切注视!”
“您的脚下,是中原亿万黎民百姓的生死!”
“您可以哭,可以怕。但哭完、怕完之后,您必须拿起您的武器,去战斗!”
“因为,这是您的江山!”
“这是您的责任!”
这几句话,如洪钟大吕,在柴宗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