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天气很好,好到连阳光都很刺眼,落在人身上不觉得温暖,只觉得燥热烦闷。
没有人是自由的,只有天上飞翔的鸟是自由的。
每个人只要生下来就都会被命运操纵着,走上自己不愿意走的路,过上自己不喜欢的生活,娶上自己不爱的人。
说他何崎可怜,所以宋怀辞便怜他护他,却无人来可怜可怜自己被父亲、被何家、被家族荣耀挟着往前走的半生。
无法爱上自己未来真正会爱的人,无法迎娶自己珍惜的人,无法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,无法自在的做自己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在何家,每个人都会是这样子的,包括他生下来的孩子,而如今,却来了一个局外人告诉他:「何崎被允许做自己」。
多么荒唐,多么可笑。
何玟拿起手机,给护工发去消息:「给我买几样东西回来。」
随即,何玟又让司机过来接自己离开医院,顺便甩了个地址过去。
他还有事情没做完。
在事情发展到自己触手难及之前,他要去把该做的做了。
他也有难以放手的东西。
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,何玟在一座墓园外下车,在司机的陪同下踏上长阶,望着那片寂静的死者安眠之所。
何玟拿走司机臂弯里的花束,示意司机在原地等候,他则迈步在这座偌大的墓园中穿梭,感受着空气中微凉的寂寥,走过各处埋葬着不同人的墓穴,目光扫过那些刻着不同姓名的石碑,最后在一处雪白墓位前停驻。
旁边「邻居」的墓前或多或少都摆着鲜花、布偶、信件,只有这处什么都没有,静静落着从上方掉下的花瓣与绿叶,显得突兀孤独。
何玟看着墓碑上「杜淳玉」三个字,忽然觉得时间竟过得这么快,快到让他有了些恍惚感,仿佛她的离去还是不久前的事。
他静静俯视着这处不大的墓穴,没有思念,没有祭拜,没有任何来自旧人的叙旧,只有一旁的花树同样静静俯视着他。
没有怨恨,没有恼怒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激动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不去猜测他的来意,也不去想象他的目的。
“你见过他了吗?”
……
“那孩子叫何崎,他出生的时候你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,连名字都没起就死了,你爸也因为愧疚没怎么来看过他,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,所以只给他起了个「崎」字。”
……
“你恨我吗?因为对你、对这段婚姻的不满和埋怨,所以迁怒他,给他起了个崎岖的「崎」字。”
……
“但我挺恨你的杜淳玉,所以我们不可能相爱,就算你当初没死,苟活到了现在,何崎也不会感受到任何幸福,因为我们都不爱他,他不是一个应该出生的孩子。”
风从头顶吹落,吹动了纤细的枝条,躲在层层枝叶中的花瓣随之轻轻颤动。
“我本来可以一辈子都不到这里的,但我有一件事要做,所以我必须来见你一面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摄像头,对准了刻有她名字的墓碑。
风又吹,让他感受到一丝凉意,抗拒般吹打着他臂弯里素白花束,将娇嫩无害的菊花摧残,生生吹落了几片花瓣。
何玟没有理会,指尖冷漠而决绝地按下了录制键,当着镜头将花束放在墓碑前,说下一句句“愧疚”:“对不起,当初的事是我有错在先,这么多年我不敢来见你,是因为我明白,是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小崎。
昨晚我做梦,梦见我们一家幸福的样子,我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倒退该多好,这样小崎也能拥有属于妈妈的爱护,不会缺失来自家人的关爱。
我没脸来见你,但我的路也走得差不多了,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讲,可能就没机会讲了,这句「对不起」我迟到了太久,今天,我亲口对你说。”
躲在镜头后的紫眸映射着疏冷与漠然,像一台不懂得感情的机器,只会生硬地模仿着人类的情感语调。
风再吹,吹得花树摇曳、叶片飘零,隐隐盖住了照下来的阳光,咆哮着控诉着他的无耻。
又吹乱了他那似乎夹杂着银发的青丝,吹开他的衣襟,撕扯着埋怨着他的自私与无情。
录制键被关停,何玟站起来,重新俯视着那处墓碑,浑不在意地捋了一把头发,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着。
“你对他又存着多少感情?你到死,甚至于至今恐怕都还爱着那个叫楚笙的女人,这些都恐怕更胜过爱他吧,何必因为可怜就装出这副假惺惺的讨伐样子。”
……
“你如果真的爱他、真的为他设身处地着想过的话,你当初就不会死得那么果断了,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给我。”
……
“杜淳玉,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啊,你爱着她,我也有一个曾经想着的人,但这之间都有太多不得已啊,何必呢?”
他没有再说,转身离开。
在走下漫漫长阶时,何玟耳边似乎再度传来一句熟悉的低喃。
“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这句低喃很熟悉,何玟曾经听过很多遍。
在杜淳玉意识到自己逃不掉「命运」后,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拒绝他的照顾的时候,她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念过无数次;
在杜淳玉生下何崎虚弱的时候,她就算闭着眼睛,只要感受到他的靠近,便会下意识继续念叨着这一句;
在杜淳玉自杀的前一天,她第一次用那双枯槁的眼睛看他,喃喃说出了这一句念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;
现在,他又再次听到了,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时隔多年的愧疚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心悸再度发作,恶性早搏引起的窒颤症状来得又猛又急,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,何玟只感受到了短暂的呼吸急促与心率骤升,下一秒便直直栽倒在了地上,顺着长阶滚了下去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何玟才堪堪想起医生的嘱咐:“你现在的症状很不稳定,是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和过重的工作压力导致的,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自己,让自己不要再像从前那样绷着,要配合我们住院,定期定时用药。”
他自己做主惯了,当大脑开始安排并执行任务的时候,便总是下意识忽略了他人的叮嘱和吩咐,导致他时常忘记吃药,忘记调整工作强度和工作安排。
各种不放心积压着他不敢松懈、不敢放手、不敢安心,只有亲力亲为,亲眼看着它在自己的安排下变得妥当、井井有条,他才敢有些许放松。
但现在,他似乎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
不过没关系,他都安排好了,汶海不会出现意外的,这次他可以放心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