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是被何玟的突然晕倒吓得三魂险些丢了七魄,司机一路紧急狂飙把人送到医院,经过救治成功脱离危险,在苏醒的第一时间,这份视频便通过邮箱传到了何崎的手里。
此时,萧凛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熟悉着莞樟的工作内容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何崎。
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,但是像这种把烦恼和不甘都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人,萧凛出社会后还是第一次见。
何崎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桌子上原本还算干净的烟灰缸现在被烟头挤得满满当当。
这不,何崎盯着手机看了没一会儿就又站起来,走到窗边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唇间,打火机窜起的火苗很快点燃烟卷。
看着何崎眼里透出的焦虑,萧凛收回目光,默默翻看着手里的资料。
半晌,萧凛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抽再多烟也没办法解决问题。”
何崎转动眼眸看过去,手掌在半空挥动,将无意飘进室内的烟雾驱向窗外,声音被尼古丁染得微哑:“呛到你了?你不抽烟,闻到烟味受不了吧?”
萧凛只是抬眸瞥了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,随即继续看向资料,淡淡应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对于萧凛这种什么都不好奇、什么都不多问的态度,何崎还觉得有点不习惯。
毕竟前助理方朔什么都要了解一点、什么都要明白一些,虽然现在想想是为了何玟问起来能有个交代,但何崎也竟然习惯了有个嘴碎的在身边问怎么了。
他无声叹息,吐出烟雾后转身把烟卷碾灭在烟灰缸里,余光注意到认真翻看资料的萧凛。
说实在的,今天萧凛突然来报到,着实是把何崎吓了一跳。
在听到对方说是宋怀瓷安排来当暂时助理的,何崎又懵了。
这助理还能暂时代理的?
那……工资怎么算?
不过毕竟是宋怀瓷“塞”来的人,何崎还是按照招助理的流程,让萧凛先熟悉熟悉莞樟,了解一下彼此的工作习惯,之后在配合上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磨合的。
没想到自己还没上手教呢,何玟就又给他找了麻烦。
何崎想到何玟给他发来的视频就觉得头疼。
这跟强行威胁有什么区别?
原本,何崎是有打算在宋怀瓷这次的事情解决后,他就算是用押的、绑的、强迫的,也要把何玟带到杜淳玉的墓前,让何玟跟杜淳玉亲口说句对不起。
毕竟当初何玟的行为实在太不是人,就算是喝醉了酒也不是强迫别人的理由。
按照何崎对何玟的了解,尽管何玟当时曾心存过愧对,他肯定也没跟杜淳玉低头说上半句愧歉的话。
虽然不知道杜淳玉需不需要,但何崎觉得至少得说,就算不图原谅、不图和解、不图释怀,这句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对不起也是应该对杜淳玉说的。
但现在,何玟却自己主动去见了杜淳玉,录下了这段实在算不上真诚的视频,企图用身为人子的道德感来绑架自己,还叫人送了信过来。
信里口口声声说什么他时间不多了,说什么他知道错了,说什么对不起他们母子,说什么希望汶海这个心血能得到继承。
还说希望自己能回去看看他,说什么他老了,开始留恋从前自己在他身边陪伴的日子了。
从主观意愿上,何崎是不在乎的,是不愿意回去再听何玟摆布控制的。
但随着信纸而来的还有一张医院的报告。
恶性心脏早搏。
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各种不稳定情况发病,继而引发室颤或心律失常,猝死率极高,是个死亡来得极其突然的疾病。
会造成这种结果,背后肯定不止一个「横野计划」引发的,但是像「横野计划」那种长时间高强度的工程合作在汶海可不少。
为了合作能够严谨顺利,为了不会因为各种失误或轻视从而间接损害汶海名声,力求事事亲力亲为的何玟付出的远比常人多,常年积累下来的「代价」自然也十分致命。
何崎原本是不动摇的,但信件里的字迹皆是出自何玟亲笔,那一句句对不起也是他亲自写下的。
「何玟要死了,而且是随时的事。」
当这个突然的事实摆在眼前时,何崎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
束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退了,他对不起宋怀瓷的付出,对不起为他着想的沈渚清,对不起仗义正直的楚沁,更对不起因他作为开端的种种计划。
但他又不敢进。
他发现自己难以面对何玟的死亡,又或者说,他难以面对何玟死亡后引发的「连锁反应」。
汶海是一块烫手山芋,也是一道枷锁,一旦接了,他就必须作为「何玟的儿子」、「汶海的法定继承人」、「遗嘱的第一股权继承者」,去负责并接手汶海内部的烂事,去勾心斗角,去防、去争、去稳。
这不是他想做的,也不是他会做的。
如果接了,他费尽心思才脱离的名号和努力又算什么?
他不愿意,更不想去接受这份在外人看起来是理所应当、捡都捡不到的「好处」。
可如果他不接呢?
乍一看似乎并不会出现什么大麻烦,汶海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。
但他就是「不孝」,是「罔顾人伦」,是「不理解父亲的苦心」,是「何家产业一夕之间毁于他手」。
「明明父亲在临终前也要立下遗嘱,将苦心经营多年的大产业放心交给他,这是出于对他的信任,是出于对他的愧疚,是出于对他驱逐的补偿,但是他却执拗着曾经口舌,不肯接受父亲骄傲了一辈子的低头。」
如果牵扯再大一点,莞樟也会随之受到影响。
他无法做出这个抉择。
他做不到用莞樟的未来发展去换这一次「反抗」。
这或许就是何玟想要达到的结果。
是二十一年来的知子莫若父,让何玟得以精准捏住何崎的「命脉」。
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很好处理,何崎却因此再度停滞不前了。
他不懂真正困住他的是什么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顺从内心说出一个「不」字。
为什么没办法忽视这封突如其来的信件,为什么无法将「死亡」这个词从脑海里甩掉。
他……他会一个人。
这样的话,从今往后,他就都是一个人了。
当这个想法开始在大脑中发芽,长出根脉,根深蒂固时,何崎便会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孤凉与无来由的焦躁。
矛盾的情绪不断在心里打架,得不到纾解的思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线,占据着他的思想,让他又恨、又怪、又怨、又……束手无策。
何崎坐进老板椅里,手掌疲惫地盖住眼睛,深深地叹出一息。
作为人子,他该怎么做?
作为朋友,他该怎么做?
作为何崎的话……他应该怎么做才对?
须臾,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,传来青年温柔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何崎下意识以为是同处一室的萧凛,条件反射地挥开对方的手,猛地站起来拉开距离。
可那双金色的眼睛格外耀眼,像希腊画册里象征希望的太阳,总会带给子民无限宽容与安心。
何崎再扭头,发现萧凛仍坐在沙发上,只是目光紧紧落在突然出现的沈渚清身上,正打量审视着什么。
那只被挥开的手再次覆上来,拉回何崎的注意,让他回头看向重新拉近距离的沈渚清。
他似乎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,注意到满满当当的烟灰缸,耐心地询问着:“你抽烟了,出什么事了?”
何崎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无力,不愿意将情绪开口,便拂开了沈渚清的手,坐回椅子里,重新整理了一番心情,问道:“没事,你倒是怎么突然来了?”
沈渚清盯着何崎看了一会,又循着那道难以忽视的观察目光看向萧凛,压下心里的酸溜溜,对何崎说道:“要吃晚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