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齐彯辗转难眠,想了许多事情。
越想,越没了睡意。
压在心头最沉的那块石头,还是明朝是否该与他们相认。
离家这些年,他也曾想过,若是大母肯分些慈爱与他,想来十三岁那年的冬日,他便不会走出离村的山隘。
相反,血浓于水,他会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牺牲掉自由。
哪怕……最终失掉的是他这条微薄的性命。
一夜无眠,齐彯还是早早地起身练剑。
与睡眼惺忪的邱溯明对过剑招,他便抓起所有的积蓄匆匆地出门。
直到日上三竿,才提了个花布包袱出现在申媪和齐大郎所居的客院外。
院门处侍应的仆人常见齐彯在府里往来,早已混了个脸熟。
“齐长史朝安。”见他走来,先开口问安。
齐彯颔首回应,就便问说:“里头那对祖孙可起了?”
“回长史,那两位客人醒得早,刚刚庖厨送来朝食,算算时辰,应当用得差不多了。”
那人抬眼察了齐彯的神色,提议道:“长史若想见客,小人这便进去通传。”
“不必惊扰,我自行进内即可。”
抬手令其止步,齐彯自寻石径往客舍走去。
“……大母,孙儿听说这位安平王心狠手辣,咱们落到他手里,未知祸福,可该如何是好?”
齐大郎用罢朝食,声音怯怯地询着。
申媪牙口不利,碗里饭食未尽。
听孙儿问,她也不答话,埋头专心挑吃净了残羹,方搁下碗筷。
垂头捻起掉落的饭粒送入口,静默地叹了声,道:“那夜大火,咱们侥幸逃了出来,活到今日也够的了,前次不是遇到贵人相助,你我早就做了刀下鬼,还谈什么祸福?”
“大母……”
“唉,身上穿得暖,肚中无饥馁,头上遮风雨……咱们离了家,哪日不在盼呐?看看这轩敞的屋子,从前咱们闭上眼做一辈子梦也梦不出啊,就这样安生住上段日子,是死是活……听天由命吧!”
“是、是,大母说的是。”齐大郎点着头应和。
“大郎啊,大母老了,不中用,也就混着日子等死……”
“大母——”
申媪怜爱地端详着孙儿消瘦的模样,老眼钝眊满是心疼。
“大母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
“就差几日……你便要迎那徐石匠家细娘进门。
“好容易替你攒够聘钱,还未喝上新妇敬的茶,眼睁睁见你做了鳏夫……大母看着心痛呐!”
申媪说到伤心处,不觉垂下泪来。
“大母长命万年,何苦说这伤心的话?新妇没了,来日还可续,大母千万珍重,待上京里的贵人替咱们除了祸根,孙儿还要好生孝敬您老人家呢。”
齐大郎也红了眼,吸着鼻子跪在申媪膝前诉道。
昨夜他二人突兀住进来,府里送来簇新的春衫,颜色样式倒还合宜,只二人离乡颠沛,路上饱经风霜,已然弱不胜衣。
沐浴后换上身也见得肥大,舒适之余,行动间不免呈露出滑稽之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