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燕兄的怀疑……竟是确有此事!”
齐彯想起那夜在雨晴烟晚。
酒酣时,燕青池提到吏曹档册里夹进的告身,上面所书程仲的籍地与库档不符。
“果真有两个程仲了。”
“你又说错了。”老金正剔牙,咬得竹枝乱舞,“现下怕是只剩一个还喘着气的了。”
其实,齐彯心里也能猜到,黎县那位本应走马上任的程县令恐已凶多吉少。
可一想到韩闵母子的境遇,便又有了不切实际的希冀——
但愿那位也得逢凶化吉,骨肉方有团聚之日。
“冒名顶替十余年,竟然至今无人觉察……那黎县程氏举家迁去慎县团聚,按说本家亲族应当窥见端倪才是……”
“往黎县接人回来,我顺道走了趟慎县,于城内多番打听,无人听说有程县令的亲族奔赴投靠。”
老金“呸”的一声吐掉竹枝,眼神戏谑地跺跺脚,“所以啊,那些人应是到地下去投亲了。”
“黎县程氏寒门小族,比不得那些门庭煊赫的世家大族,少说也有几十口人,就因为他们熟悉真正的程县令,便就因此遭了横祸?”
齐彯手脚生寒,恍惚明白了牧尘子和黄渠夫妇,缘何远走他乡也不得太平终老。
斩草除根……不留后患!
“是啊,你想那程仲背后依傍的是何人?区区一个城门卒顶替了慎县令,从此平步青云,坐到了如今尚书台兵曹尚书的位置,这些年来又牵扯到了多少的人和事?殿下已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见齐彯晃神,手里的小家伙又扭起身子挣扎,老金恐它摔了,忙伸手接过小白狼放到地上,任它自去撒野。
不想沾了一手浮灰,又认栽似的拍手掸灰,一边说道:“对了,还有件要紧事同你说。”
“……天黑前,有宫里的人出来传谕,顺道将你大母与兄长领来府里。”
闻说,齐彯遽然回了神,注目殷切,似喜还忧。
微张着唇,只说不出话来。
老金拍他肩膀,释道:“今日你我于市街所见彪汉,乃是定西侯的亲卫。
“定西侯护送九皇子西行巡狩,于道中休整时,九皇子白龙微服欲察民情。
“因怜恤老弱,他停驻道旁施舍乞者,却撞见凶徒要索这对祖孙性命。
“一对离乡逃难的祖孙,颠沛流离,乞食为生,竟还能遭人惦记!
“何况,这事光天化日发生在代天子巡狩的皇子眼皮子底下。
“定西侯的亲卫救下祖孙后,九皇子亲自过问,方晓这不是他们初次成为猎杀的目标。
“前几次暗杀的伎俩并不高明,被他们侥幸逃过,这次许是有人耗尽了耐心,决定当街刺杀……
“九皇子久居深宫,几时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,况且险做刀下亡魂的还是手无寸铁的老弱,当即怒不可遏。
“放言道,‘来人!即刻护送这对祖孙回上京,参奏到圣前去,孤倒要看看,皇皇帝都,哪个狼子野心的狂贼敢杀他们。
“这不,今日人送回来了,九皇子激怒之辞,总不能真个奏到御前。
“好在定西侯嘱过那几个亲卫,先找上京令,若实在无处安置,再来请咱们殿下帮忙。
“未料那上京令倒是有些能耐,竟设法将这事传到宫里刘妃的耳中。
“刘妃在陛这,请殿下盘问清楚再行处置。”
齐彯喃喃忖道:“我离家前,小安山连年风调雨顺,大母与阿兄好端端的在桃花村住着,怎么就要逃难了?桃花村人世代为邻,按说不会有要追着一家人索命的深仇大恨……”
闷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,他不觉攥起了拳头,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动。
“不行,我得见见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