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坑顶露出的一撮白毛,阿育无奈地叹了声,转身拨亮庭中石灯里的火苗。
回过头,瞥见齐彯被炉火照亮的轮廓,心里纳罕:“难得出去走走,长史竟不像是散了心的,晌午回来便往炉里投进铁砂,烧到现在也不见他捶打一下,莫不是……在学人悟道么?”
齐彯坐在炉膛前,渴了便提壶喝两口冷水,腹中竟似不知饱饥。
阿育送来晡食,他也只夹了几箸清淡的素菜。
想起今日还未见过邱溯明,便就问了声。
却听阿育惊道:“长史又忘记了,今日西市过来一班耍百戏的,邱少侠一早便去市上逛了,您都已问过奴四五遭了……估摸着再过一会儿,他人也该回来了。”
“唔……这样啊!”
齐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,也不知果真听进去了不曾。
就着闪亮的炉火,屋里无需点灯。
齐彯秉箸的手顿了下。
模糊记得自己有话要说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正较着劲儿地回想,忽听外头稚犬狂吠。
是了!他想问周全可来接了小白狼回去。
不过此刻听见那串暴躁的吠声,不消问也知——小家伙还在他这。
数日相伴的交情,齐彯深知能叫这位缄默的小友开尊口的,只有不常到访的生客。
起身踱到檐下观望,方见来人算不得生疏,正是今日归来的老金。
但看小小一团雪色,却敢冲到竹障前,将身子挡在身量魁梧的老金面前,毫无惧意地大吼大叫着。
从稽洛回来,老金也歇了一阵子,没事便逗小白狼玩,下手不知轻重叫小家伙记恨上了。
往后每逢了面,小白狼记着仇,总要拦住人好一顿吠叫。
这奶声奶气的吠声听在来人耳中,与其说是震慑,倒不如说是泄愤的谩骂。
见状,齐彯心知无须急于解围,便先拧了块布巾擦脸,一边踱到石灯旁迎候。
“这小崽子!胆儿可是同周全一样的肥……”老金使劲儿拽了拽被小白狼咬住的绔腿,无奈冲齐彯苦笑,“果真谁养的像谁!”
齐彯蹲下,轻抚小家伙咬定老金绔脚的脑袋,待它扭头来舔他手便顺势抱起身。
“夜了,怎么想起到我这来,可是周全托你来接小白狼?”
老金掸了掸绔上被咬出的褶皱,摆手啧舌道:“那倒不是,周全给他们惯得娇气,嫌我老金粗手笨脚,哪肯教我碰这小崽子呀,万一有个好歹,他还不得拿眼泪水把我淹死!”
“哦,那是为旁的事了。”齐彯替小白狼顺着背上茸毛,眸中闪曜着灯火。
尽管他故作冷静,还是被老金听出些许紧张的意味。
“今日我带韩十娘进城,从东市过,碰巧遇上你替韩闵解围。韩氏坐于车内,听了程仲与你说的话。她可以肯定,今日听到的声音不是与她苟合的黎县程仲。”老金正经八百地说。
替小白狼拍尘灰的动作止住,齐彯回眸望向老金,神情错愕,“程仲不是韩闵的阿父?”
“不——”
老金甩了几下脑袋,伸手摸到过竹障不慎挂住发丝的一小截竹枝,小心摘取下来,拿在手里翻看。
摘掉几片老叶后,他把竹枝叼进了嘴,意味深长地说:“程仲当然是那臭小子的生父,不过啊,此程仲……非彼程仲。”